那颜猝不及防,手里的图卷差点散开。她被他带到身前,腰间已被他一臂扣住。
“陛下。”
“躲什么。”拓跋焘道,“两个月不见,皇后连让朕抱一下都不肯了?”
那颜原本要推他的手停了停。
他身上还带着风尘气,皮甲虽已卸下,可肩背仍硬,袖间有马汗、尘土和南边湿风混在一起的味道。并不好闻,却比这几个月平城宫城里的炭火、药气、诏狱寒意,都要鲜活许多。
她垂眼道:“陛下刚回宫,外头还有人候着。”
拓跋焘低笑一声。
“他们敢进来?”
那颜抬眼看他。
拓跋焘的手仍扣在她腰上,力道不重,却没有放开的意思。他低头看着她,眼中还有方才听可博真复述时那一点笑意。
“皇后把六皇子教得好。”
那颜道:“臣妾只是替陛下看着他,免得他在永安殿外站了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听懂。”
“还顺便把朕也教了一遍。”
那颜看他一眼。
“臣妾可不敢教陛下。”
“你不敢?”拓跋焘笑意更深,“方才可博真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像皇后在替朕讲道理?”
他的手从她腰后慢慢收紧了些,将人又拉近半寸。
“悬瓠一疼,谁会来救。”他低声重复,“取也可,不取也可。朕不是等宋人把棋摆好,再同他慢慢下。”
他看着她。
“皇后倒是真懂朕。”
那颜被他这样近近地看着,心口微微一动,却仍旧不肯顺着他的话走。
“陛下若只是想取悬瓠,不会回来以后还这样高兴。”
拓跋焘挑眉。
“朕看起来高兴?”
“不高兴。”那颜道,“只是眼睛不像去之前那样冷。”
拓跋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仍搂着她的腰,低头看她。那颜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某处。
平城这些年太冷,压得人心都像冻在宫墙里。拓跋焘在永安殿里日日看奏,日日杀人,日日让旁人害怕自己,也日日被那股阴冷困住。
悬瓠没有给他一场大捷。
可河南的风、宋人的救兵、骑兵的进退、舆图上那些被逼出来的线,却让他重新闻见了战场的味道。
那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也是最能让他活过来的东西。
那颜抬手,替他拂去肩上一点没有掸净的尘。
“陛下瘦了。”
拓跋焘握住她的手。
“皇后倒丰润了些。”
那颜脸色一冷。
“陛下若刚回来就想说这种话,不如回永安殿看奏。”
拓跋焘终于笑出声来。
这一次是真笑。
他将她的手按在掌心,低头贴近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
“朕说错了。皇后这些日子替朕守着平城,辛苦了。”
他将她拉得更近,额头几乎抵着她鬓边。这个动作不像朝堂上那个刚从河南回来的皇帝,倒有些像很多年前统万城外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打完一场仗,带着满身血气和胜意,非要从她身上确认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颜没有躲。
两个月未见,她其实也有一点想他。
只是这种话,她绝不会先说。
拓跋焘低声道:“朕回来,皇后就没有一句别的话?”
那颜道:“臣妾方才已经说过,陛下瘦了。”
“这也算?”
“那陛下想听什么?”
拓跋焘看着她,眼中又有那一点熟悉的、近乎少年气的锋利笑意。
“想听皇后说,想朕了。”
那颜面不改色。
“陛下刚回来,还是不要做梦。”
拓跋焘盯着她片刻,忽然一把将她抱得更紧。
那颜被他勒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佛狸。”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呼他的名了。
拓跋焘也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深,唇边笑意却没有散。
“嗯。”
他应得很轻。
像是允许,也像是故意纵着她这一点越界。
那颜别开眼。
“陛下松手,臣妾腰疼。”
“朕才刚抱。”
“陛下手劲大。”
拓跋焘笑了一声,终于将她放开些,却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让她退远。
他看向案上那半卷舆图。
“方才你说,朕如今要等刘义隆走远。”
那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亲昵退了半寸,军国又回到案上。
可这一次,气氛已经不同。
方才是皇后在教六皇子,现在是夫妻隔着一张舆图,说同一个敌人。
那颜道:“走得越远,越不像元嘉之治,越像一支要吃饭、要渡河、要守城、要回头的军队。”
拓跋焘看她很久。
“皇后这话,也可以教给可博真。”
那颜道:“臣妾不教了。”
“为何?”
“再教下去,陛下又要让他看更多东西。”
拓跋焘眼中的笑意淡了一点,却没有冷下去。
“他迟早要看。”
那颜没有反驳。
是。
他们这些人,迟早都要看。
太子已经在看粮草和国力。拓跋余开始看舆图和军报。拓跋濬如今还能在廊外放纸鸢,可再过几年,也会有人把他叫到火边,让他看城池、粮道、马匹和死亡。
这座宫城里的孩子,没有谁能永远只看风筝。
拓跋焘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舍不得?”
那颜道:“陛下舍得?”
拓跋焘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舍不得也没用。”
这便是他。
冷酷,也真实。
那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出征前瘦了许多,眼神却确实活过来了。她心里那点想念与怨气缠在一处,最后只化成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陛下至少让他慢慢看。”
拓跋焘道:“朕已经让他从你这里看了。”
那颜抬眼。
拓跋焘道:“比从朕这里看,好些。”
这句话很轻,却让那颜一时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也知道孩子若直接站到他面前,会先学会害怕,再学会沉默。可从她这里看,至少还能先学会问,学会想,学会把舆图上的城和人命一起看见。
那颜垂下眼。
“陛下知道就好。”
拓跋焘又笑了。
“皇后今日胆子很大。”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所以皇后便趁机欺君?”
“臣妾是在教陛下。”
拓跋焘看她片刻,忽然又将她拉回怀里。
“那皇后再教一会儿。”
那颜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陛下。”
“嗯?”
“舆图还没收。”
“让它摊着。”
“外头还有人。”
“让他们候着。”
“可博真方才才出去。”
“他不敢回来。”
那颜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点笑意很轻,却像平城许久不见的一点春色。
拓跋焘低头看着她,眼中那点从河南带回来的亮意,终于不再只像刀锋,也像火。
外头风吹过,夏日的闷热里终于有了一点北来的干意。
七月宋军北上的消息尚未真正压到平城,可所有该动的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马要养膘。
粮要入仓。
戍城要修。
旧伤要压下去。
人心要等。
刘义隆在江南养了许多年的元嘉,终于要把兵与粮送向北方。
拓跋焘也在等。
他等宋人的旗帜再往北一点。
等他们的粮车再长一点。
等江南的胆子,离江南再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