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始平公主出嫁,拓跋贺也在席中。
那场婚礼设在平城城北临水的草地上,既不至于失礼,又保留了鲜卑旧俗。帐幕敞着,风从水边吹来,酒香、肉香、奶酪的味道混在一处。若不看席中那些人各自的身份,倒真像一场寻常部族婚礼。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婚礼。
新郎是赫连昌。
旧夏的君主,魏国的俘虏,拓跋焘手里一枚必须安置得体面的棋。
拓跋贺坐在宗王席中,看得很清楚。
赫连昌身边没有一圈兄弟叔伯,没有能够随时下场接住热闹的亲族男子。新娘始平公主那边越热闹,赫连昌这边便越显得空。那不是羞辱,却比羞辱更难堪。因为婚礼越喜,便越容易让人想起他原本该有什么。
那日赫连贵人也有些古怪。
她没有坐到拓跋焘那侧去,反而绕过半圈,坐到了赫连昌身边。
拓跋健看得稀奇,压低声音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拓跋贺端着酒盏,没有抬头。
“谁?”
“还能有谁?”拓跋健用下巴微微一点,“皇兄和赫连贵人。”
拓跋贺道:“陛下的事,少问。”
拓跋健哼了一声:“我又没问,我是看。”
拓跋贺看了他一眼。
“少看也一样。”
拓跋健却仍旧忍不住。
他自小和拓跋焘亲近,少年人又嘴快,见那颜坐得稳稳当当,拓跋焘隔着圆席看她一眼,却竟没有开口叫人回来,便越发觉得有趣。
“你说,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拓跋贺道:“闭嘴。”
拓跋健不服:“我看像。”
拓跋贺淡淡道:“你若让陛下知道你这样看,他会让你真闭嘴。”
拓跋健终于不说了。
可那场婚礼很快便不只是他们能不能少看几眼的事。
拓跋家的年轻宗室先下场跳了一轮舞,众人拍手,笑声四起。待那阵热闹过去,席间却忽然空了一下。目光慢慢落到赫连昌那边,谁都没有恶意,可那一瞬的停顿,已经足够让人难堪。
赫连昌却借了琵琶。
他一开口,拓跋贺便抬了抬眼。
赫连家的男子,到底不是只会亡国。
那歌声不高,却沉稳,像从河谷与旧寨之间缓缓托出来,压住了席间浮起的尴尬。始平公主原本还有些新嫁娘的局促,听到一半,眼睛竟慢慢亮了起来。
再然后,赫连那颜站了起来。
她一起身,乌朵便懂了。
两个赫连家的女子,一前一后入场。她们平日里未必和睦,可乐声一起,步子却像从同一座王庭里长出来。那不是宫中教人的舞,也不是取悦席上的柔媚,是旧日火边、酒边、马背旁的东西。
拓跋贺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统万那一夜。
那时她站在玉阶上,脸色白得像墙,声音却硬生生撑住了。
如今她在婚宴里旋身,袖口擦过风,唇角竟带着笑。
原来她不是只会强撑。
她本来也会这样笑。
拓跋焘也看见了。
拓跋贺几乎不用转头,便知道拓跋焘在看她。
拓跋健却偏要回头,回头之后又立刻转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我还以为他们吵架了。”
拓跋贺淡淡道:“现在呢?”
拓跋健沉默片刻。
“现在像是快和好了。”
拓跋贺差点笑出来,却仍旧低头饮酒。
“那你更该闭嘴。”
场中人越来越多。那颜与乌朵将始平公主拉进去,原本分得很清的新魏与旧夏、主与俘、胜与败,竟在那一阵鼓点里被踩散了些。拓跋贺忽然明白,拓跋焘起初或许是不悦的,可看着看着,他便该知道,赫连那颜不是要把自己从魏主身边挪回赫连家。
她是在替赫连昌留体面。
也是在替始平公主留喜气。
这种事,旁人做起来像越界。她做起来,却恰好能把两边都接住。
待始平公主笑着去拉拓跋焘时,拓跋健几乎把酒呛出来。
“她真敢。”
旁边有人笑道:“今日她最大,陛下也得让她三分。”
拓跋健看着拓跋焘果然起身,忍不住低声道:“完了。”
拓跋贺问:“什么完了?”
拓跋健道:“这场婚礼,怕是又不只是婚礼了。”
拓跋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场中人影交错,火光与乐声晃成一片。拓跋焘与赫连那颜隔着人群对上视线,不过短短一瞬。
可拓跋贺也看见了。
原来有些事,最初像艳闻,后来像礼,到了今日,竟也能像一场真正错过又补回来的婚礼。
拓跋健看着场中,半晌道:“皇兄完了。”
拓跋贺道:“慎言。”
“我说真的。”拓跋健压低声音,“方才还冷着脸,现在眼睛都快跟着人走了。”
拓跋贺道:“今日酒好。”
拓跋健:“你少替他找酒的缘故。”
拓跋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拓跋健见他笑,胆子更大些:“你看吧,等会儿宴散了,他肯定把人带走。”
拓跋贺道:“她本来就是陛下的人。”
拓跋健道:“那也不一样。”
拓跋贺问:“哪里不一样?”
拓跋健想了想。
“方才像是他的。”
“现在像是他又想了一遍,觉得更是他的了。”
这话说得粗俗,却未必不准。
很久以后,拓跋贺再想起那场婚礼,仍觉得拓跋健那句话竟难得说到了点上。世祖那一夜看见的,不是一个坐在自己帐中、宫中、名分里的女人。他看见的,是赫连那颜原本该有的样子。
她不只是他带回平城的人。
她也是可以在乐声里把一场尴尬的婚礼救回来的人。
是可以替旧人留体面,又不折损新朝喜气的人。
再后来,立后的风声传了出来。
拓跋健听见时,脸上的神色比听说柔然南下还复杂。
“皇兄要立后?”
拓跋贺道:“嗯。”
“立谁?”
拓跋贺看了他一眼。
拓跋健自己也知道这话多余,脸色顿时更复杂了。
“不是吧。”
拓跋贺没有答。
拓跋健放下酒盏,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压不住满腔不可思议:“我父皇在位十几年,也未立皇后。这皇后一定要有吗?一定要有的话,鲜卑贵女不行吗?代北诸部的女子不行吗?非得是赫连氏?”
拓跋贺淡淡道:“不是你说的,陛下与赫连公主如胶似漆么?”
拓跋健几乎立刻道:“如胶似漆是一回事,皇后是另一回事!”
拓跋贺终于笑了一下。
“你倒分得清。”
“我当然分得清。”拓跋健道,“谁家兄长宠一个女人,便要全族都管她叫皇嫂?”
拓跋贺道:“你家。”
拓跋健被噎得半晌无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皇兄从前不是这样。”
拓跋贺道:“从前他也没破统万。”
“破统万和立皇后有什么关系?”
拓跋贺想起那个站在玉阶上说“天下之主”的赫连氏女,垂眼道:“或许关系很大。”
若只是宠,拓跋焘不必立她。
正因为要立她,才说明不只是宠。
普通皇帝宠一个女人,可以给宫室,给封号,给赏赐,给一时恩幸。可皇后不同。皇后不是一座帐,不是一串珠玉,不是一夜酒后笑谈。皇后是宗庙,是名分,是整个拓跋氏都要低头承认的女人。
拓跋焘要立她,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赫连氏女从此不只是赫连氏女。
这件事到了铸金人那日,便再也没有退路。
巫祝在场,宗王在场,群臣在场,诸部贵人也在场。
炉火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金液在器中翻涌,像一池被烧化的日光。殿中无人敢多说一句,连平日最爱插科打诨的拓跋健,也闭了嘴。
拓跋健站在宗王列中,神情比平日肃正许多。
拓跋贺却知道,他大概又想起统万城外那顶王帐了。
那一夜,他拿着名册去找皇兄,帐中只传出一个字。
滚。
他当时只觉得皇兄被赫连氏女迷住了。
如今才知道,那一个字后面,竟还跟着这么长的礼。
长到巫祝在场,宗王在场,诸部旧贵在场,长到他们所有人都要站在这里,等一尊金人替她定名。
金人若成,她便不是赫连氏女。
是皇后。
是他的皇嫂。
炉火烈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新范上。拓跋贺忽然想起自己受赐姓的那一日。他叩首谢恩,知道秃发破羌从此要被埋进旧日里。拓跋焘给他的,是姓。给赫连那颜的,是礼。
都是把旧世界里的人,重新铸进大魏的秩序里。
只是姓可以让一个亡国王子活下去。
礼却能让一个亡国公主站到群臣之前。
金人铸成的那一刻,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群臣拜贺之声如潮水般压下来。
拓跋健伏在地上。
拓跋贺听见他在极低的地方,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他猜,拓跋健心里大概只有一句:
完了。
正儿八经的皇嫂。
拓跋焘亲手将白羽衣披到她肩上。
那一瞬,赫连那颜站在金人与群臣之前,眉眼很静。她不再是统万玉阶上那个脸色发白的小姑娘,也不再是御帐外那个低头强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