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提统万,也没有提城破。只一句“令尊”,便将赫连勃勃的影子请进了阴山大帐。刘洁见过赫连勃勃,也见过拓跋氏与铁弗刘氏数十年的血仇。更深一层说,独孤刘氏与铁弗刘氏往上追去,原也不是全然陌路。他这杯酒里,有旧臣的资历,有代人的审视,也有一分近乎长辈看人的意味。
拓跋焘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眼看着酒盏,像是全然不打算替那颜挡这一杯。
那颜接过酒,抬眼看刘洁。
“刘公既见过我阿耶,今日便不必替我避讳旧事。”
刘洁眼神微动。
那颜道:“旧事若能避,刘公今日也不会提。”
她举杯,声音平稳:“只是今日这一杯,敬的是魏国可敦。刘公昔年见过我阿耶,见过统万,也见过旧事。今日见我,便也请记今日。”
刘洁看了她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深,却有几分真意。
“可敦好胆色。”
那颜道:“刘公好记性。”
宴席上旁人的说笑声依然远,又很快压下去。
刘洁重新举杯,这一次,比方才更郑重些。
“臣刘洁,敬可敦。”
那颜饮了那杯酒。
拓跋焘到此时才举杯,只说了一个字:“饮。”
席上众人也随之饮尽。
刘洁退下后,大帐里紧绷的那根弦才像是松了些。烤肉又被送上来,酒声与笑声重新涌起。
过了更晚些,年轻宗王们酒意上头,便没有刘洁那般沉稳了。
拓跋丕先捧酒过来。
他是拓跋焘的亲弟弟,平日虽也知分寸,此刻在阴山酒火里,胆子便大了些。他看看拓跋焘,又看看那颜,笑道:“臣弟敬皇兄与皇嫂。”
这一声“皇嫂”出来,气氛又变了。不再是旧臣审可敦,也不再是诸部敬中宫,而是拓跋家的年轻宗王,在酒意与火光中认下皇兄身边的人。
拓跋焘眉梢一动,看起来并不恼。
那颜看向拓跋丕:“乐平王今日猎得几只?”
拓跋丕一噎。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拓跋丕咳了一声:“今日让着皇兄,明日再猎。”
那颜道:“明日猎场上见真章,宗王不必相让。”
拓跋丕一怔,随即大笑:“嫂子痛快!”
拓跋健也跟着上来,举杯道:“臣弟也敬皇兄和嫂子。明日嫂子若下猎场,可别把皇兄的风头都抢了。”
那颜道:“陛下的风头,谁抢得走?”
拓跋焘听得很受用,端起酒盏,慢悠悠饮了一口。
拓跋健又笑:“那臣弟明日便等着看嫂子骑射。”
那颜道:“看可以,若是输了,不许说是让着我。”
拓跋健拍案道:“自然!”
亲弟弟们一闹,帐中酒意更浓。几个年轻宗室跟着起哄,有人敬皇兄,有人敬嫂子,还有人拿下午帝后同乘一骑回营的事打趣,只是不敢说得太明。拓跋焘听得神色愈发得意,那颜仍坐得直,只是耳后被火光映出一点红。
这时,拓跋贺起身。
他虽名为宗室,却不是拓跋焘亲弟弟,分寸便比拓跋丕、拓跋健收得更好。他捧酒上前,没有随着二王唤嫂子,只向主位一礼。
“臣敬可汗与可敦。”
拓跋焘看向他:“你倒改口快。”
拓跋贺笑了笑,道:“平城有平城的礼,阴山有阴山的礼。今日臣等见可敦,不敢只作皇后看。”
拓跋焘眼中浮起一点笑意:“那作什么看?”
拓跋贺再拜。
“作大帐的女主人看。”
这话一落,诸王、将领都静了一瞬。
然后,便陆续有人举杯。
“敬可汗。”
“敬可敦。”
那颜接过酒盏,一杯又一杯饮下去。马乳酒酸甜,后劲却深。她饮得不如拓跋焘多,却也渐渐觉得火光、人声、酒气都远了些。
旧日有人在统万见过她。
今日他们在阴山重新见了她。
到宴散时,夜已经深了。
阴山风劲,帐外火堆一处处低下去。拓跋焘与那颜回到大帐,宫人本要进来伺候更衣,被拓跋焘挥手退下。
两人都喝了不少。
那颜卸了外裘,坐到榻边,才觉得肩背微微发酸。拓跋焘随手解下腰带,扔到一旁,仰身躺倒在榻上,看着帐顶。
帐顶被火光照得微微发暗,外头风声一阵一阵,像草原夜里有无数看不见的马蹄踏过。
过了片刻,拓跋焘道:“今日还算成。”
那颜也躺下,侧头看他:“陛下说得像是在复盘战事。”
“本就是战事。”
“谁是敌?”
“旧眼光。”拓跋焘道,“旧记性。”
那颜笑了一下。
“刘洁那杯酒,陛下倒坐得住。”
拓跋焘偏头看她:“你接得住。”
“若接不住呢?”
“那朕再替你接。”
那颜看着帐顶,没有说话。
拓跋焘又道:“不过你接得比朕好。”
她这才转头看他:“陛下今日把臣妾带来,就是给这些人看的。”
“是。”
他承认得干脆。
“平城认你是皇后。阴山也要认。”
那颜道:“所以今日,是可敦在勋贵面前露了一回脸。”
拓跋焘笑了一声。
“刘洁那等人,是有这个心。”
“他不是唯一一个。”那颜道,“只是他最敢跳出来。”
拓跋焘笑意更深:“你看得倒明白。”
“我在军帐里长大的。”那颜淡淡道,“我小时候还没有统万,那时候我阿耶没有固定的城池。今日在这阴山,倒比平城自在些。”
她侧过脸看他,眼底有一点酒后的亮意。
“认真说起来,陛下才是平城宫里长大的。”
拓跋焘转头看她。
那颜继续道:“可汗今日带我来阴山,不就是想给他们看,我不是宫城里养出来的?可陛下是不是忘了,我本来也不是。”
拓跋焘眯了眯眼。
“你说朕是宫里养出来的?”
“难道不是?”那颜看着他,“陛下有平城,有大殿,有百官,有宫门。我小时候只有马、帐、风和我阿耶。”
拓跋焘翻身压了过来。
他动作极快,带着酒气与年轻男人不肯服输的热。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低头看她。
“朕十二岁便从军,十六岁亲政,十九岁破统万。”他声音低哑,“你说朕是宫里养出来的?”
那颜被他困在身下,眼里却有笑。
“陛下急什么?”
“朕不急。”拓跋焘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朕只是要告诉你,什么叫狼。”
帐外阴山风劲,吹得帐角猎猎作响。
帐内火光低低摇动,白衣红纹落在榻边,玄色皮袍压在其上。远处夜马嘶鸣,风过草坡,像天地都被一层柔暗覆住。
这一夜,平城的皇帝与皇后都不在帐中。
帐中只有可汗与可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