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抬眸,满目悲怆,
“我无意纠缠,只是见不得他受苦,他有了喜欢的姑娘,本应圆满,偏这姑娘嫌他病弱,不愿嫁他。
“可那是我放在心上惦念了三百年的人,当年我葬身江底,他日日临江寻我,风寒侵骨,终是咳血成疾,随我葬在了江风里。
“那样好的人,莫说身子骨弱,他便是恶疾缠身,没几日可活了,又有何妨?
“我只想守在他身边,盼能为他消解病痛,恨不得以身相代。”
她将脸贴在他颈间,最后贪恋地蹭了蹭那点温暖,凡躯承受不住水鬼阴魂,她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
“都怪我心有不甘,唯恐……人间薄情,世人轻待于他,我好不舍得。”
话音落时,秋水力竭难支,再也撑不住身形,颓然倾倒在地,望着身边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泪来。
岁荒苦笑,这字字泣血的心意,他又何尝不知。若倾心一人,纵举世厌他、轻他,也唯有心疼怜惜,怎甘心冷眼旁观,又怎舍得弃之而去。
混乱之间,喜堂里顷刻空了大半,阿辞死命拉扯着岁荒的袖子,
“师兄你别看了,我害怕!快跑啊!”
门外忽有一阵清冷香风卷过,似兰似麝,沁人骨髓。
下一刻,解兰因自晓天暮色中拂袖而来,广袖翩跹,乌发垂落如瀑,肤光胜雪,美得令人一时止息,连逃走的念头都忘了个干净。
兰因方才还在山中宅邸执笔作画,蓦地感到心头一阵悸恸,料定妹妹糟了大难,惊怒之下,她循念疾驰而来。
甫一踏入厅堂,便见满目狼藉,桌案倾覆,青瓷玉器碎裂一地。
妹妹魂魄受损,气若游丝,而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正安然端坐席间。
兰因翻手一掌劈向那少年面门,掌风凌厉,携着丝丝阴森鬼气,却在即将触到他身形时化为乌有。
她心知绝非此人对手,满腔恨意无处宣泄,遂旋身探臂,一手逮住躲在少年后转身欲跑的少女,另一手揽住妹妹的残魂,
化作一缕寒雾,转瞬消逝在帘外的斜风疏雨中,徒留一室寂静。
红毡铺陈的喜堂之上,新郎与新娘相卧而眠,皆是喜服湿透,鬓发凌乱,俨然昏死过去了。
岁荒还在疑惑那美人从他身后顺走了什么东西,半晌才一拍脑门儿,反应过来,望着院门痛呼哀哉道:
“师妹哟!我早就说过,你休要起什么坏心眼儿,这下可好了,被鬼抓走,定是要被生吞活剥了!”
他哪里晓得,方才阿辞刚抬了脚,还没等迈开步子,后领便被猛地攥住,整个人悬在半空,只觉欲哭无泪,憋屈倒霉至极。
她本就畏鬼如虎,万般不愿赴这晦气喜宴,水鬼现行时,她吓得魂不附体,一心只想逃之夭夭。
奈何岁荒杵在原地半步不动,情急之下只顾着拽他衣袖,反倒误了脱身的时机。
归根结底,皆是这无良师兄害的!阿辞咬牙切齿,心道此番若成了孤魂野鬼,定先找他算账!
她还欲扑腾挣扎,便觉一股森寒之气缠上腰肢,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再度恢复意识,阿辞万念俱灰,只道落入了某处阴冷的水底洞穴,难保要遭刀山油锅之刑,被一众小鬼烹煮分食了去。
孰料入目却是锦被软帐,珠帘半掩,床前支着一方翠鸟栖云屏风,旁侧案几上一炉熏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暗香弥漫。
分明是间古雅素净的千金闺阁,哪有半分鬼府模样?
阿辞不可置信地揉揉眼,怀疑自己尚在梦中,环顾四周,见一中年美妇坐在窗边软榻上,穿一身月白色烟雨绮罗,温温柔柔地对着她笑:
“呀,姑娘醒了。”
美妇人手执银针,膝头摊着一方素白披肩,针脚密密匝匝,只绣了两三朵临水碧荷,丝线还缠在针尾,显然一直在这儿静做绣活。
阿辞恐她不是活人,不敢做声,只如临大敌般瞪着她。
“这孩子,莫不是吓着了?”
妇人伸手探向阿辞额头,阿辞慌忙阖眼,未料那掌心竟柔软细腻,并非想象中的冰冷。
“摸着也没发热呀。”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一位眉眼温厚,气度沉稳的男子,衣着素净,看着便是好亲近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