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守拙静立片刻,出言献上一策,字句阴寒:
“旧约早定,它素来不伤本宗之人,只择外来过客下手。如今事态难控,只得舍弃观内一众外来之人。
“待这几人殒命,再对外称他们不守观规,私自结伴入深山寻珍采药,路遇野兽,尸骨无存。
“届时死无对证,祸事自然平息,秘密便永不会败露。”
金梧闭目,长长叹息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明月高悬天边,又至戌时。
阿辞姑娘这回连门也不敲了,她抱着被子大摇大摆地闯进了隔壁厢房。
岁荒倚在墙边,瞧着那姑娘理所应当地爬上他的床榻,伸出手臂,大大方方地邀他一起入眠,实在有些后悔。
却也深知界限一旦放开,便愈发不可收拾,往下只能继续纵容。
他明明该恪守分寸,却不忍推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沉溺其中。
今夜的小姑娘却变本加厉,翻来覆去不肯闭眼,吵着闹着要听话本子。
“师兄,给我讲一个嘛,就讲一个!”
岁荒靠在床头,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抬手挑灭灯花,道:
“只讲一段,听完便睡。”
他将声音放得轻柔低缓,有心哄她入睡:
“从前,杞地有一农人,居所简陋,茅舍依山而建,临水而居,抬头便是苍苍天穹,低头便是碎石荒土。
“邻人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渔樵耕田,岁岁如常。唯独这杞人,常常独坐檐下,望着漫天云月,终日心事沉沉,愁眉不展。
“邻人见他三餐安稳,衣食无缺,均十分不解,问他何故郁结。那杞人抬头望天,道:
“天极高,云极沉,我总怕苍穹倾塌,星辰陨落,来日天塌地陷,万物皆碎,我这一身微薄性命,无处可栖,无处可避,该如何是好?
“邻人闻之皆笑,苍穹广袤,岂有崩落之理,讥讽他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后来那人愈发惶恐难安,不到一年,便忧思成疾,郁郁而终。”
“……这就没了?”
“没了。”
阿辞蹙着眉,咂咂嘴巴道:“这故事不好,再讲一个!”
“师妹说话不算数,说好只讲一个。”
“可我还没听够呢,我睡不着!”
小姑娘裹在被子里连连撒娇打滚,清透的月光照在她的小脸上,似覆了一层薄雪,眼角眉梢皆泛着纯净的光,
小小的嘴巴微微嘟着,脸颊也鼓起来,委委屈屈地瞪着他,活像一只竖羽赌气的小雪雀。
岁荒看得心软了,将语速放得更缓,继续娓娓道来:
“那便再讲一则旧时王都的故事。
“昔年有医者,医术冠绝天下,望闻问切,一眼可辨人隐疾。
“王城里有一位贵君,身居高位,锦衣玉食,素来矜贵自持。一日医者入宫,打量贵君容色,直言劝谏道:
“君上肌肤之下,已有微疾,藏于肌理,如今尚且隐晦,如若久置不医,日后恐会渗入骨血,难以治愈。
“贵君闻言,面露不虞,径直将人逐出门外。此后数年,医者曾数次寻机提点,皆被他冷淡避过,一概拒之不见。
“他刻意无视身体不适,自欺欺人,终日遮掩病痛,日复一日,待到周身剧痛难忍、卧榻难起之时,再欲寻医诊治,那医者早已离城远去。
“旁人皆笑他咎由自取,讳疾忌医,而贵君最终沉疴入骨,不出一月,便含恨而终。”
阿辞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又使劲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
“你这两个故事都不好,我听着很是伤心。
“旁人皆笑这故事中的人多虑、避疾,可又有谁能真正感同身受,知晓他们二人心中的忧思和恐惧呢?”
阿辞不知岁荒为何会讲这两个故事,却知故事反映的是说故事人的心境,
她师兄向来瞧着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这世上难道也会有令他担忧畏惧的事吗?
思忖间,困意铺天盖地袭来,阿辞打了个哈欠,在即将入梦前,用力抱紧身侧之人,软软地在他耳边呢喃:
“师兄,这两人结局不好,不过皆是因为心有所惧,无可消解,而你却不必害怕。
“须知倘使有一天,天塌下来,也有我会挡在你的前头,倘使有一天,你身染急症,也有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故而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须知晓,我永远不会留你一人独自面对,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呢……”
她勉力说完最后一句,才心满意足地阖上眼,沉沉睡去。
岁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滴泪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这大概是他此生听过最温柔的话。
他轻轻为那熟睡的姑娘掖好被角,将唇贴在她的耳鬓,声音微不可闻,
“师妹这次最好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