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拢,陆一禾方才在屋内那股松弛散漫的神态瞬间敛去,周身只剩下一片清冷沉静。
靳则在餐桌上的暧昧的动作和挑逗的调侃,绝对是有意为之。想通过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岔开话题。
瞥向书房时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还有被试探时骤然流露的强势反击,一幕幕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再联想到过往种种细碎线索:间接关联公司里姓靳的股东、在酱园时反常的态度和表现,以及对方看似随口提起有人在晋塬取景拍摄的闲谈……所有细节拼接在一起,脉络一下子清晰起来。
先前只是隐约怀疑,经过今早一番近距离相处与试探,他心里已经笃定了九成。
这个对外身份是金融从业者、Primor咖啡店主理人,痴迷机车、滑雪、潜水等极限运动,又深谙法甜与烘焙,与自己兴趣相投、始终以朋友的身份和自己相处数月的男人,根本就是启辰资本的幕后掌舵人。
仅剩的那最后一成不确定,他打算亲自去求证。
电梯抵达一楼,陆一禾迅速调整状态,迈步走出楼栋,径直打车前往启辰资本总部。
车辆平稳汇入车流,窗外高楼林立,阳光被楼宇切割成斑驳碎影。陆一禾靠在后座,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得不承认,靳则是个很会隐藏,又极其擅长伪装自己的男人。
刚接触他时,很容易被他冷淡疏离的模样蒙蔽,误以为他高冷寡言、难以接近。但相处久了,才会慢慢窥见他藏在外壳下鲜活的一面,细致体贴、耐心包容,偶尔还会流露出幼稚无赖、随性痞气的模样。
正是这份层层递进、真实又立体的多面性,才让陆一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彻底放下戒备,从未深究过对方隐藏的真实身份。
如今再回头复盘,那些所有展露出来的性格和行为,那些恰到好处的靠近、志趣相投的默契,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搭建的棋局。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按着对方的步调,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不断前进着。
他与启辰虽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但全程进行过线下对接的,只有周景和一人。他从没踏足过启辰公司本部,也不认识公司里其他员工。
会议是线上开的,有事是周景和直接上门拜访的,连自己那间用心打造的工作室,都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了筹备和装修落地。一直以来的诸多细节,都在自己的有意或无意的忽视下,放弃了追究。
趁周景和还在靳则家的最佳时机,陆一禾选择直接到启辰上门求证。
他赌公司的其他人并不知道老板隐藏身份的事,只知道他是一位有合作关系的博主,仅此而已。
十几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启辰楼下。陆一禾推门下车,脸上挂着得体又无害的浅笑。
电梯停在26楼,门一开,前台的工作人员一眼便认出了他。
“陆一禾老师?”
“你好。”陆一禾神色自然,语气从容,“我和周景和预约过,他让我在他办公室稍等一会儿。”
前台闻言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笑着引路:“好的,我带您过去。”
整层办公区安静肃穆,员工们各司其职,伏案忙碌。前台领着他穿过长廊,走到走向走廊最深处。
他们在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前停住了。
门上烫金的铭牌格外醒目:总裁办。
陆一禾被引至会客沙发落座,工作人员端来一杯咖啡,随后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周景和的办公室陈设简约规整,办公桌上立着一块金属铭牌:总裁特别助理周景和。
办公桌一角,摆放着一只手工粗陶咖啡杯。
杯身线条随性拙朴,没有工业化制品的规整对称。粗糙的釉面质感,在这间一丝不苟的办公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瞬间,过往某个细碎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靳则吊着右手臂,用左手艰难地拖过来一个箱子。拆开层层包裹,里面摆满被泡沫和海绵包裹妥当的各式手作器物。粗陶马克杯、餐盘、汤勺,还有一整套色泽透亮的彩色玻璃酒杯。
“在格鲁吉亚的最后一天,偶然间在小镇发现了一家手工店,老板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杯子和餐具都是他亲手做的,算不上精致,甚至还有点粗糙,但我猜你可能会喜欢。”
“每一件的肌理、纹路都是独一份,世上仅此一件。”
当时陆一禾心底微动。那时的他只单纯觉得,靳则的很多喜好和审美与自己相投。手臂受伤还不忘给自己搜罗这些好看的杯子和餐具,这份心意难得。
陆一禾望着桌角那只粗陶杯,同款器型、相似的质感与肌理,与自己家中那只如出一辙。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眸色里情绪流转。
短暂出神后,他收敛起心绪,脸上的怅然褪去,恢复成一贯的从容模样。
陆一禾走到前台处,轻声告诉刚才那位接待的工作人员:“临时有点事先走了,不用转告周特助,我已经和他另约时间了。”
前台并未多想,礼貌应声:“好的陆老师,那您慢走。”
离开启辰后,陆一禾打车去了工作室。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他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知晓对方刻意隐瞒身份、步步筹划促成合作,他心中更多的不是恼怒或者失落,反倒生出愈发浓烈的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