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檀心匆忙回到自己屋。
那清新温暖的空气让他立刻脊背一松,看着炕尾依旧翻花绳的那两个文静的小崽子,心里竟升起一种别样的亲切。
好吧……的确还是这里比较好,他想。
这会儿,所有的人差不多都老老实实呆床上了,那几个小的最乖,都钻被窝打哈欠了,只露着脑袋。
唯有程唳云一个还在地下。
只见他手里正捧着一个大玻璃罐子,用一个小木棍把里面的东西挑出来,往每个人手背上抹一点。
梅檀心也上了床,伸着脑袋张望起来。
什么东西?有没有自己的份?
很快程唳云就过来了,让他也伸手。
他便好奇地伸了一个拳头给他。
手背一凉,出现了黏黏糊糊的一个小团。
乳白色的,泛着光泽。
梅檀心眼睛瞳孔放大了一瞬,忍不住把手凑近鼻子边,准备先闻一闻什么味儿。
“不准吃,抹匀。”
程唳云这会儿倒是不哑巴了,劈头盖脸给他来了这么一句。
“我没想吃!”
梅檀心张了张口,大声道。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能馋到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吗!
不就是抹手油嘛,好像谁没见过似的!
程唳云果然还是如此的可恶……到底怎么做到随随便便几个字就能把人惹毛的?
他要是能一直哑巴该多好!
梅檀心看在他把这里管理得这么干净舒适的份上,才压制住了心里泛起的毛刺,咬着牙专心抹起手来。
旦角的手最要紧了,比脸蛋还要紧,要是生了冻疮裂了口子、皴得皱皱巴巴的,那上台可就太难看了。
所以一定要好好养护着才行。
梅檀心以前夏天抠土里的知了猴、独角仙、冬天捞水里的冰块玩,因为这些,被一向慈善的师父狠狠打过好几次。
可是藤条都打断了几根,梅檀心还是好奇些土里到底还能挖出什么神奇的东西,仍然用小树棍抠、用石头抠,抠得两只手黑漆嘛呼的,指甲缝里的土泡一晚上也洗不干净。
最后,徐益善终于忍无可忍,就罚他把院子里所有的苍蝇卵全都给抠出来。
梅檀心蹲在那吭哧吭哧抠了整整三天,这才翻遍了整个院子,而这下也终于抠烦了、抠腻了,哭着发誓再也不抠土了。
那年夏天,徐家茅房里的蛆都少了很多。
梅檀心就是这么一个小孩,他聪明灵透,让师父一点就通、心花怒放的时候有很多,但是,他倔得像头驴、九死不改,让师父头疼得恨不得再长出两个头来的时候也不少。
从那之后养到现在,梅檀心的两只爪子虽然还是不白,但平心而论,皮肤还是很好的,一点都不粗糙。
他抹差不多了,就准备脱了衣服钻被窝。
没想到,程唳云给别人都抹完了,却又捧着罐子回来了。
他盯着梅檀心的手。
只见眉峰微聚,又露出那种看不惯什么东西的神色,欲言又止了一下。
“又咋了?”
梅檀心不安地抱着膝盖,跟他大眼瞪小眼。
“伸手。”
他又道,竟然又给他手背上抹了好大一团。
“程唳云你老糊涂了?你给过我了!”
梅檀心大声道。
“太黑了,多抹点。”
程唳云语气淡淡。
他说完,就收了罐子,躺到了被子里。
梅檀心悲愤得一时都无言以对,片刻后才炸毛:
“我黑也碍不着你的眼!我上台会涂油彩的!”
这也是徐益善给他想的招,把手上也像脸上一样,涂上一层白油彩,再黑的粪叉子不也是纤纤玉指了吗?
可程唳云又是根本不理他,确定所有人都进被窝后,便吹灭了油灯,准备睡了。
“就你白,就你了不起!”
梅檀心只能在一片黑暗里继续咕哝。
不过,程唳云的手确实是白。
他背对着他睡,只是反手拉了一下被子,那骨节在黑暗里白得都反光。
能不好看吗?今天在台上的时候他还扶了一把,那仅露出来的三根手指被水袖遮住了骨峰,看着就像兰芽一样的净润,一望而知名门贵女。
梅檀心越想越咬牙切齿。
他往被窝里一缩,也使劲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那人。
还有三年……虽说杨小虎说得有道理,可他究竟怎样才能忍得了旁边这个人三年啊!
梅檀心气得直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