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班子的人全都跪在了地上。
包括沈玉卿。
只有闫师父坐在院子中心的太师椅上。
他头上的头发还散乱着,脸上老泪纵横,脖子气得通红。
“沈玉卿!你有本事了,你出息了,你欺负到你老师父头上来了呀!”
他边骂边哭,一手仍然攥着自己那根惨遭毒手的小辫,悲愤交加,
“你是眼看着我老头子落魄了,就把我当叫花子招了来,打量着赏我口饭吃,我就得由着你这些兔崽子瞎折腾呀!”
沈玉卿哪当得起这些话,活活被吓得满脸是泪:
“师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玉卿要有这样的心思,阎王爷早收了我去了!我哪还有脸在这世上活啊!”
“你还有脸没脸?你自己看看,这些个兔崽子猴孙子不都是你给我领回来的吗!这蹬鼻子上脸的活祖宗,他……他恨不得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呀!”
闫师父指着跪在地上的梅檀心大骂。
他越说越伤心,悲从中来:
“我活这么大年纪了,都没受过这种欺负,呜……”
“师父!师父您得留神自个儿的身子呀,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徒儿我就是死一百次也报还不了!”
沈玉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扶着师父的袖子哭泣不已。
“你给我起开,我以后没你这个徒儿!”
闫师父一把将他推开,激愤地站了起来,跺了跺脚,
“来人!快给我收拾行李!我要回老家去!”
沈玉卿倒吸一口凉气。
闫师父家里早就没人了,他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家,这大冬天的一个人能去哪呢?
他连忙膝行了几步把师父赶上,死活抱住了他的腿,嚎啕道:
“师父!您这一走把徒儿置身何地?求您就让徒儿伺-候您终老吧!”
……
就这样,经过了好一番激烈的恳求和推搡,其余的几位师父终于也全都匆匆赶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焦头烂额地劝解了半晌,这才终于把闫师父给留下了,拉扯簇拥着他老人家赶紧回房休息消气儿。
一瞬间,院子里重归寂静。
可所有人的心脏却都沉重地跳着。
过了一阵子,他们才看见沈玉卿一个人从地上起来了。
只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才慢慢转过身来,那双发红的眼睛,此刻忽然变得无比锐利。
“来,把那个畜生,先给我捆起来!今天,打通堂!”
他用一根手指指向今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度。
梅檀心本就知道,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不过,就算是把他打个半死,可是这辈子能看见沈玉卿如刚才那样,在一群小徒弟的众目睽睽下跪着哭求师父的狼狈模样,他也算值了!
于是,他并没有反抗,任由两个师哥用绳子将他双臂绑在了身后,只是咬着牙,眼睛里仍然满是倔强。
“我就知道会这样……”
杨小虎都吓得有点哆嗦了,憋不住道,
“还从来没听说过沈师父叫打通堂呢,这下可好了!”
打通堂,就是整个班子的所有人都挨打,一个都跑不了。
谁也不知道,一向那么慈善宽宏、让人如沐春风的沈师父,他要是真生气起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而越是心里没底,就越是让人害怕。
旁边跪着的一个年幼的小师弟已经哭了,呜呜地抹着泪:
“我刚才可没笑呀……”
其余的人,多多少少也都能想到这样的后果。
在梅檀心折腾出来的动静下笑得有多疯,这时候,他们心里就有多害怕。
梅檀心也沉默地低着头,一副任打任杀的样儿。
他本以为此刻暴怒的沈玉卿一定会先处理他,却没想到,竟然不是。
“唳云啊,你先过来。”
沈玉卿声音和善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温柔。
梅檀心难以置信,眼睛瞪大了一瞬——
他不会真的偏心程唳云就到这个地步吧?!难道全班打通堂了也没他的份?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他看见程唳云片刻不敢耽搁,连忙走过去在沈玉卿面前跪下了。
“跟师父讲讲,爬树好玩吗?”
只听沈玉卿轻笑了两声,一只手腕闲闲搭在竖立的刀坯子柄上:
“我们家唳云真是师父的骄傲,连爬树都能爬得那么高啊?”
他一边问,还一边抬了另一只手,极尽温柔地轻拍了拍程唳云的脸颊。
而程唳云睫毛轻抖,肩膀僵硬地一颤。
“师父,我知错了!”
几乎不等师父话音一落,他就立刻认错。
然而,他认错再快,还是没有快过沈玉卿的刀坯子。
只听“啪”一声破风的脆响,沈玉卿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楚,手腕一翻,挑起那刀坯子,就狠狠抽在了他肩背上。
也不知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这一下竟就把程唳云打得往前一扑,差点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