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梅檀心只是像只猫儿一样垂了睫毛。
他改正了发音,把那句重新唱了一遍。
那让程唳云的怒气没了着落,愣了愣。
半晌,他才点点头:“……对了。”
梅檀心就嗯了一声,老老实实接着唱了下去。
一瞬间,程唳云摸不着头脑。
片刻后他才忽然意识到,对了……自己昨天,已经彻底赢得了跟他的比赛。
而梅檀心也愿赌服输。
他没有要耍赖,真的不再跟自己对着干了。
程唳云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暖流。
想必,他也不会再找师父的麻烦了吧!
几分后知后觉的欣喜自他的心底泛起。
他就那样听着梅檀心唱下去,然后,给他细细纠正着所有的咬字归韵。
而梅檀心竟也真的对他言听计从,从前怎么都唱不好的曲子,没多久,就从头到脚都改好了。
程唳云听着听着,便渐渐感到身心丝丝舒畅。
一早起来的满心烦躁,不知何时,早已随着那“雨丝风片,烟波画船”而洗去了。
一种久违的畅快,充满了他的心房。
生平第一次,程唳云竟然想鼓励他一句什么。
“你……”
没想到他刚开口,却被打断了。
“程唳云,你会唱多少出昆曲了?”
梅檀心忽然这样问。
程唳云顿了顿,告诉他,三十多出。
他看着梅檀心的那双眼睛,只见那里面的神色竟然带了几分落寞。
也似乎是这时候,他才发现,那双眼睛里,那些倔强和反叛的神色消失了大半,可是,那些亮晶晶骄傲和意气,不知什么时候也黯淡了下去。
只见他低眉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像在喃喃自语一般,轻声道:
“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三十出呢?”
程唳云微微皱眉。
他实在没想到,从梅檀心的口中,竟会吐出这样灰心的语调。
只见转了个身,继续对着墙,从念白开始,一遍一遍细细地练:
“来此已是花园门首,来此已是……”
徒留程唳云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为他的顺服而高兴,可不知为何,他却高兴不起来。
“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本该是带着活泼和欣喜的字字珠玑,却被梅檀心念得波澜不兴。
的确是再也挑不出错了,可是那跳跃的春光一般的明媚,也没有了。
程唳云有些茫然。
不管怎么说,只要他安安生生的,不再惹事就好,他默默想。
那之后,小玉台班的日子,果真变得格外宁静。
梅檀心简直就像只被驯服的猫儿一样,不仅程唳云说什么他就干什么,就连在闫师父面前,他都不尥蹶子了。
甚至教昆曲的吴师父,都重新找回了脸上和煦的微笑。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好像回到了这里还没有小梅的时候。
直到几天之后。
那天三深夜时分,漏断人静,月上中天。
程唳云睡得正熟,忽然被几下不轻不重的推搡惊醒了。
只听梅檀心压着声音,急切地问:
“程唳云,我的糖呢?”
程唳云努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他恍惚间,竟看见眼前人的脸上,眉宇间竟似惶然无措。
他心惊了一瞬,但月光被云遮住,很快,那深情又隐入了黑暗中,看不清了。
是错觉吗?程唳云想。
他困惑地问:
“什么糖?”
“就是糖瓜儿啊,我放枕头底下的,有五个,这么大的!”
梅檀心像是在黑暗里比划了什么。
程唳云没看清,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慢慢地,才想起来:
“打扫的时候扔掉了。”
梅檀心好似愣了愣,问:
“为什么要扔掉!”
“脏……招老鼠。”
程唳云困得不行,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了些不耐烦。
一时间,二人之间的黑暗里一片凝滞。
“你,你……”
梅檀心说了两个字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喘息着。
片刻后,那边的人彻底安静了。
程唳云还以为他已经没事了,自己的意识也慢慢涣散开来。
过了不知多久,他却不知为何再次醒来,下意识地用手探了一下旁边的被窝。
里面是空的。
那让程唳云心脏猛地一跳,他连忙爬了起来,又往那边摸索了一下。
真的没人,被窝里都凉了。
他的头脑空白了一瞬,也一下子就清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觉不对,连忙穿上了衣服,冒着初春的寒风,出了屋子。
他告诉自己,梅檀心大概率只是去起夜了,可是直觉却带着他出了月洞门。
初春的寒夜里,一丝细微的动静,带着他找到了那个人。
在花园隐蔽的角落里,恰好就在自己早上喊嗓的那棵柳树下,他看见了梅檀心。
那里,一片清清冷冷的月光正照着那人的影子。
程唳云轻手轻脚接近了,在假山石后面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格外清楚,那引着他循声找到人的,是断断续续呜咽的啜泣声。
是梅檀心在哭。
他蹲在那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显得很小一个。
听得出来,他很努力想把声音压在自己的臂弯下,可是,那肩膀却不停地耸动着。
那些嚎啕被压抑成抽噎和饮泣,一声一声饱含无限的委屈和难过,仿佛已经被压于心底很久很久。
程唳云瞪大了眼睛,连心脏都紧缩了一瞬——
他哭了!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怎么……能真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