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直在唱曲,屏风外一切的对话,梅檀心都没再听到了。
这样也好,少听一些,也能少心慌一些,他想。
这一晚上格外漫长,等他把学会的所有昆曲曲牌差不多都唱了个遍,才听见外面散会的动静。
他战战兢兢跟着程唳云出去辞客,王爷特意叫住了他俩。
“说说,今天晚上,你们两个都听见什么了?”
王爷神情有些严肃。
程唳云习以为常一般,声音沉着:
“王爷与好友品评乐理。”
王爷便面露满意之色,又问梅檀心:
“那你呢?”
梅檀心吓得直往程唳云身后缩,连连摆手:
“我……我不识字,我什么都没听懂!”
说完了,他才想到不识字恐怕跟听力无关,紧张得红了脸。
王爷忍俊不禁,声音终于柔和了下去:
“好孩子,这就对了。”
话音一落,他便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小荷包。
梅檀心好奇地打开抽绳,只见里面,竟然是一颗金瓜子!
那绚烂的光泽,让他一下子都忘了害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而只听王爷又和煦道:
“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现在说。”
梅檀心还是第一次得到金子呢!他正惊喜着,没想到竟然还可以许愿,此刻看王爷,简直就像看见了活菩萨似的,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还是程唳云反应快一些,立刻凑近他耳边,悄声说:
“师父最听王爷的话!”
梅檀心轻抽了一口气,瞬间醒悟,立马说:
“我想上台,求求了,让我上台吧!”
花筑里,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天已经黑透了。
回科班院子的路上,踏花无声。
程唳云带着梅檀心换回了原来的衣服,提着灯走在前面。
王爷像是看出梅檀心嘴特别馋,临走前,把桌子上剩的所有糕饼水果也都赏他了。
那些吃食都没怎么动过,让梅檀心获得了一个大丰收。
程唳云就看那人抱着一大篮子吃的,在后面开心得恨不得要蹦起来。
明明刚才他还那么害怕,可就因为王爷答应了帮他说服师父,他就把害怕都忘了,欣喜成这样。
那让程唳云又严肃起来,嘱咐道:
“你别记吃不记打,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知道啦,你都啰嗦多少遍了,我又不是傻子!”
梅檀心轻巧道。
“难说。”
程唳云呵了一声。
而梅檀心仍旧沉浸在他的欢欣雀跃里,激动地问:
“你说,王爷真的会说动师父吗?”
“当然。”
程唳云毫无犹疑。
梅檀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极了,兴奋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我肯定是唱《春香闹学》了,哎,到时候你来给我扮杜丽娘,好不好?”
这折戏是《牡丹亭》里的一出,讲的是小姐杜丽娘和丫鬟春香在闺塾读书的事。
春香不但一直捉弄先生,还要引逗小姐去花园玩耍,在课堂上出尽百宝。
她虽然是丫头,却是这折戏的主角,而杜丽娘反而是配角。
“别闹了,我嗓子不行。”程唳云却说。
自年后到现在,他都数月没再上过台了,他的嗓子太吃力了,师父多半会安排其他唱闺门旦的师弟跟梅檀心搭戏的。
然而,梅檀心就是要缠他,抱着他的胳膊急得原地跳了几下:
“可是我不要给别人当丫鬟,我只要你!这出戏要你唱的就那么几句而已,我帮衬着你,肯定不让你累着还不成吗?”
程唳云大感好笑。
只不过做戏而已,又不是真的让他给谁做丫鬟,难道还辱没了他不成?
他实在不懂,梅檀心为什么老在这种地方计较。
“上台演戏多漂亮,多过瘾啊!难道你就不想念那种感觉吗?”
梅檀心兴致勃勃,继续百般地鼓动着他,
“再说你还给我写了字据呢!你忘啦?”
程唳云不明白,一个男的把自己硬生生拗成个女人的样子,到台上去讨口子,给千人瞧万人看,到底有什么好过瘾的。
但他拿这个人没招架,感觉如果自己再不答应,他就要粘到他身上来、骑到他头上来。
他只得点了点头。
“你太好了,程唳云,我一辈子跟你好!”
梅檀心立刻一蹦三尺高。
程唳云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他看着梅檀心美滋滋哼着小曲,步履轻快的样子,心里渐渐就充满了不解。
那人开心成这样,看起来不光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他好像,是当真的,一想到唱戏就美得不行。
那让程唳云不由得一阵困惑。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谁像他这样的。
真的是傻子吧……他默默地想。
·
惜晴轩里,灯火温馨。
窗外的春虫声,时不时响起一声,连落花的声音都是幽静从容。
而室内更加安宁静谧。
沈玉卿在衣柜前站了半晌,终于还是换了件家常的衫子,下面穿了件柔软的马面裙。
他换好这身民女般的装束,看了看正在窗边炕上写东西的恒祐,然后,就像只素蝴蝶一样翩然过去,往他身边轻轻一落。
他刻意把炕桌上的油灯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柔婉道:
“爷,你看我这么穿,漂亮吗?”
恒祐自案牍前抬了抬眼,只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