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今天让我高兴了,怎么都成。”
程青云像是被人从水里一把捞了出来,突然喘上了一口气。
比起上一条路,这一条……难道不是容易得多了吗?他几乎是急切地看向了程唳云——只要一杯酒,只要一杯酒而已,他们就都平安了。
而程唳云没有看他。
他的眼底,缓缓染上了一层悲戚的冷色。不必看程青云的表情,他也知道他的意思。
唱戏的,不都这样吗。
为了活下去,给人敬一杯酒算什么?
讨好人、巴结人,不本来就是他该会的吗?
他闭了闭眼,微曲手指,握稳了不知是谁塞进他手心里的那只玻璃杯。
一阵清冽的声响,红酒酸涩的气味袭向鼻端。连空气都变得胶着黏腻,稠得他不想呼吸。
但他得做。
没人知道,王爷和师父会不会因为战败的事背上大罪。连他们都荣辱难测,何况自己。
他咬紧了牙关,将那酒杯捧高了些,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
“大人……”
他压住了声音里翻涌的怒火与屈辱,可那两个字还是透出了几分颤抖。
“奴才——”
敬酒词还未出口,秦致祥便笑着打断了他。
他穿着锃亮皮鞋的脚尖晃动了两下。
“这样哭丧着脸,也算敬酒?”
秦致祥的声音里满是戏谑,转而又低沉了下去,
“给我笑一个。”
程唳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怒气在胸膛底炸开,在他血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双眼发红,目眦欲裂。
程青云直觉地感到一阵可怕的危险。他像要随时接住什么即将爆裂的东西一般,手忙脚乱地凑近程唳云,劝解的话急得几乎在喉咙里互相撞车。
他知道,比起以前,弟弟已经笑得越来越多了,他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梅在一起的时候……
程青云声音微颤,几乎央求了起来:
“唳云,你不是会笑了吗?你就笑一个吧!”
笑。
程唳云怔忡了一瞬。
他是懂得如何笑了。
顷刻间,陶然亭那个下午金色的阳光重新闯进了他的心扉。
青草花香,风筝,还有……
让他学会笑的那个人。
他闭了闭眼。
长而密的眼睫垂下来,在油彩斑驳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他努力地想找到记忆里的那一抹暖色,托出一丝笑意来。
可那些青草和春光的暖意,此刻映在程唳云的心头,却被碾碎成了一片寒冰。
他拼命想逼自己回忆起该怎么笑,心里却偏偏涌出无尽的酸苦,愈演愈烈。
他崩溃地低下了头,大口地喘息着,眼眶灼痛难耐。
他拼命忍着,咬着牙,低头把那些滚烫的屈辱锁在眼眶里。
“你快笑啊!”
程青云急得近乎发疯,扑过去用力摇晃着程唳云的肩膀,像要把他的脊骨都拆散一般。
他就不明白,让程唳云一笑,难道就比要他的命还难吗!
而秦致祥一直细密地盯着程唳云脸上每一寸变幻的表情,品味着那两兄弟挣扎的样子,仿佛从那些痛苦与愤怒里尝出了无穷无尽的滋味。
那让他心口一阵难言的爽快,好像一股憋了多年的浊气统统得以释放,让他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突然,却又伸手过去,轻佻地掐着程唳云紧绷的下颌,粗暴地抬了起来。
“怎么着,不会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你师父那个卖老了的兔儿,他教了你那么多东西,原来还把看家本领藏着,没把伺候男人的真功夫传给你?
“程唳云,你可亏大了,这才是挣钱的真本事呐!”
程青云的脑子轰地炸了。
秦致祥还在那里忘乎所以地大放厥词中,而他已经出自本能般飞快地伸手去拦程唳云。
可没想到,程唳云的动作比他更快。
哗啦——
那只酒杯被狠狠砸碎在他脚边。
猩红的酒液染红了白素贞那如雪浪般的裙摆。
程唳云从碎裂的玻璃中暴起,一只手握起残余着锋利豁口的玻璃杯,整条手臂抡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秦致祥扑去。
桌椅轰然倒塌,惊叫四起。
而程唳云的胸口迸出一声嘶吼,那声音粗粝如困兽,简直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我杀了你——!”
那张脸上还是那白娘子的妆容,可残妆在他脸上彻底破碎了,泪水与油彩混作一处,眼尾的红痕被新涌出的泪冲刷得愈发触目。
悲怒交加之下,那色彩重叠成一种异样的鬼魅,简直就像那千年的白蛇现出了凶煞原形,近乎恐怖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