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声突然小了，望着面前表情冷静的女人，当了十几年班主任的张老师擦着额头上的汗，脸上的微笑缓慢凝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不简单。

"是这样的。"

当着众多学生和家长的面，他很快恢复镇定，"课后靳铮和李欢同学发生了口角，靳铮同学不知怎的就对李欢动了手，周围同学也都看见了。"

靳铮低着头不说话。

外套披在身上很暖和，带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气味，她不敢想纪知遥会怎么评判自己，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其他同学都跟我反应，靳铮同学比较内向，性格孤僻不怎么合群，平时没什么朋友往来，李欢同学本意是友好的，是想……"

一旁女人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我们家欢欢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

"请闭嘴，"纪知遥好脾气笑笑，嘴上却没饶过对方，"现在是我在问，还没到您发言的时间。"

"你……"

女人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跺着脚愤愤不平，"张老师您看她的态度！"

"张老师，"她很快转向男人，被点到名字的老师面色一紧，"您难道没有想过造成这些的原因？"

内向，性格孤僻不合群。

又来了，一模一样的说词。

「"她性格是挺古怪的，也不爱跟人说话，整天对着墙角自言自语。"

"不就是成绩好了点吗，有什么好拽的啊。"」

"或者说，"攥紧的手很快松开，落下的话掷地有声，"其实您知道，只是没当回事。"

反正只是个问题学生，只是个孤僻内向对谁都冷漠的异类，所以被孤立被欺负也是她的错。

"铮铮，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刻意放缓的话像是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颤抖的手被用力握住，靳铮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温柔而坚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最肮脏黑暗的角落终于照进了光亮。

这次，有人站在她身边了。

"她骂我是野种。"

不带任何语调的声音响起来，"课后我在做卷子，她认为我是装样子，撕了我的试卷并对我进行辱骂。"

说到这儿，李欢脸色瞬间白了。

"我气不过，和她动了手。"

靳铮顿了顿，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握紧的手安抚般摩挲了两下她的手背，顿时给了她莫大鼓励。

"不止如此，李欢带着班上其他同学长期孤立我，今天午休将我关入厕所，用脏水泼我，所以校服脏了我没有穿。"

仗着有人在，她一股脑把憋着的话全说了，"关于这段，如果张老师不相信，可以去调走廊上的监控。"

厕所旁边的监控应该能很清晰的拍到几个偷偷摸摸提着桶进厕所的人。

事已至此。

纪知遥闭了闭眼，心脏蓦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张老师，我认为这是一起针对靳铮同学的恶性霸凌事件，我要求校方做出解释，以及，希望您能公平公正的处罚李欢同学。"

"怎么可能！"

女人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我们家欢欢平时最懂事了！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就调监控，"纪知遥定定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视线很快落到咬着嘴唇不说话的李欢身上，像是在跟她说话，"你敢吗。"

"我……不是我……"

李欢红着眼要哭了。

"哎呀靳铮家长，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不至于上升到这么严重吧？"

男人赶紧站出来当和事佬。

"小打小闹？"她也没放过对方，"那好啊，靳铮甩她两个耳光，不是小打小闹吗，您也没必要跟一个学生计较吧。"

女人生怕靳铮真动手，眼神警惕的把李欢护在怀里，"你敢！"

"开个玩笑，"她笑笑，"我们家铮铮有礼貌，不像你们家孩子，没教养。"

一句话彻底让女人破防了。

"你说谁没教养！！"

谁破防就是谁咯。

这场闹剧最后以张老师出面调停，李欢做了亏心事不敢声张，女人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没继续要求对方赔偿，窝窝囊囊放了几句狠话。

"这事没完。"

纪知遥咬死了没商量，"长期遭受霸凌，靳铮身心都受到了严重影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他生怕纪知遥把事情闹大影响自己职称，连连保证一定会妥善解决。

离开办公室时，原本还泫然欲泣的李欢路过靳铮，目光骤然变得阴狠，盯着她放出狠话。

"你等着。"

不就仗着这次有人撑腰吗，等之后她一定要千倍万倍报复回去！

靳铮表情没变，张了张口正打算再说点什么，结果眨眼功夫，一道无比清晰的耳光声响了起来。

"不会再有下次。"

难以置信的李欢捂住自己的脸，万万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敢当着老师的面打自己！

走廊上的同学也都看到了，盯着模样狼狈的李欢表情各异。

收回手的纪知遥甩了甩胳膊。

她用的力道不大，主要目的是为了震慑对方，也是为了杀鸡儆猴给其他人看。

"你居然敢打人？！"

女人张牙舞爪扑上来，被占据身高优势的靳铮一把隔开。

当着同学的面，李欢勉强维持着镇定没哭，愤恨瞪着一脸没事人似的纪知遥。

她后退两步，和人拉开距离，摊开手表情无辜极了，"李欢家长生气什么呀，刚才怎么了吗。"

刚才纪知遥耍了个心眼，站的位置正好背对摄像头，她跟李欢距离近，除了路过的同学和身旁人能看到外，摄像头完全拍不到她的手部动作，更像是两人贴着说了句话而已。

"张老师，这女人动手打我们家欢欢！还有没有天理！"

本来还有不明所以的同学不知道这事儿，这下好了，女人嚎这一嗓子所有人都知道了。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聚焦在李欢身上，她自觉耻辱，扯扯女人袖子示意对方别说了。

这天过后，全年级都会知道她做了什么好事。

都是靳铮搞的鬼……

见两人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了，靳铮偷瞄了一眼纪知遥，刚好撞进对方眼底。

"回家吧。"

回家。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但、但是后面还有课……"

靳铮不确定道。

纪知遥皱眉不赞同，"少上一节课而已，你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

发生了这种事，靳铮确实也不想在学校待着了，干脆回教室收拾书包跟她走。

纪知遥在门口等她，透过窗口看着最后一排收拾东西的人影。

靳铮的座位挨着垃圾桶，没有同桌，桌子上花花绿绿写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把试卷装入书包，靳铮听到周围同学用一种探究而好奇的口吻议论着。

"那女的挺漂亮啊，靳铮居然有这种姐？"

"没想到她居然敢对付李欢，真牛x。"

"诶诶你说她谈过恋爱——"

忍无可忍的人站身，脸色阴沉，"闭嘴。"

这些人也配议论纪知遥？

同学还是第一次见她生气的样子，各个低着头不敢再说了。

直到她背起书包面无表情往外走，一群人才逐渐恢复声音，抬眼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刚下楼，手机便震动一声，是桑媛发了条消息过来。

"一切正常，帮你答过到了，老师没发现。"

纪知遥松了口气。

大学三年第一次逃课，想想还有点刺激。

"给你添麻烦了。"

靳铮小声说着。

父母都在外地，老师非要她把家长喊来，无奈下只好拨通了纪知遥的电话，没想到纪知遥真的会来。

"好啦，你又没做错事，道歉干嘛。"

漫步在树荫下，纪知遥脸色总算缓和几分，笑着拍拍她肩膀，"被欺负的时候反击回去，干的特别好啊。"

"可是我打人了。"

靳铮不太好意思的嘟囔着。

她动手在先，纪知遥也不生气吗。

"我还嫌你打轻了，"纪知遥毫不在意道，"有时候不用太讲道理，越礼貌人家越欺负你。"

说到这儿，她脸上笑容忽然淡了，神色闪过瞬间不自然。

"铮铮真的特别棒。"

恢复如常的神态笑眯眯说着。

明明是在笑着，可靳铮却从她的神态中感觉到了某种哀伤，忍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