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像是老式相机曝光瞬间拍照时发出的声音,两人的眼前就被一道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强光笼罩。淡淡的热度似是潮水包裹了两人的身体,带来一股融化的触感,意识也慢慢地消失了。
王风和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黑色的虚无中。转身一看,就发现了伊斯卡,似乎是等待了自己很久,正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在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伊斯卡的笑,王风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伊斯……卡?”出于好奇,王风和试探着打破了沉默,“你怎么在这里?接下来不应该是圣杯赛吗?”
“我只是来看看你,把那个口哨给我吧,我给你换一个更实用的东西。”伊斯卡依旧保持着微笑,这样说道,“你的能力已经锻炼得差不多了,无论是控制还是防御或者辅助,都非常优秀,但是攻击力和多样性上还缺一些……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方法帮你补足,趁这个时候最好。”
印象中伊斯卡是很冷淡的人,表情也不丰富,王风和不记得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伊斯卡是不是笑过。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难以适应,但迫于压力,王风和还是没能问出口,乖乖地把那个口哨交给了她。
“一次都没用过,对吧?”伊斯卡看着口哨,问道。
“是的。”
更准确地说是忘了,需要用到这玩意儿的场合都危险到我的紧张不允许我想多余的东西。王风和点了点头,在心里这样想着。
“然后,我要让你拥有最强的攻击力和最多样的攻击方式……你知道要这么做,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吗?”伊斯卡继续保持着她那人畜无害倾城倾国的微笑,问道。
“……亚神能量和,额,咒波。”王风和不知道为什么伊斯卡突然性情大变,也许真是因为心情好?但面对这个如此突然的问题,他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有这两个。
“不,同时,攻击强度和攻击样式都要兼顾,我想最简单的果然还是缝合吧?把不同的能力全都接种到一个个体身上,再同时发挥出来,这一直以来,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地方,都是永恒的版本答案。”伊斯卡这样说道,随后继续解释,“就像当初魔联养蛊的三号一样,他能控制很多标量的大小,和拥有许多能力是一样的,只可惜他缺少战斗素养,否则会是一个很不错的敌人。”
当初爱丽丝那样拼死战斗,你只是觉得很遗憾,敌人还不够强大吗?或许,亚神的确是这样的。
“为了争取更大的优势,我说服了圣杯,让我能够把灵息环里人们的能力都提取出来,然后注入到你的身上……”伊斯卡看到王风和露出疑惑的表情,就换了一种更简单易懂的解释,“用你能听明白的话说,我去了地狱一趟,用一本书把里面厉害的死人都印成纸张封在里面,需要用的时候可以很方便的拿出来——就像那些魔法师用魔导书划词,使用魔法一样,用这本死灵之书,就可以通过附身的方式,暂时地借用爱丽丝,三号,文言,还有烟枪的能力。”
空气有些凝固。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王风和愣了好久,才理解了伊斯卡的话,“地狱?死灵之书?附身?使用死人的能力?”
伊斯卡直接从虚空之中拿出了一本大概两三百页的看起来十分古朴的黑色精装书,翻到其中一页,将湿嗒和火花的形象展示给他看:“准确地说不是地狱,而是更接近天堂的死后世界,在现实世界死掉的人有机会去到那里,在一个不允许斗争和暴力,放下一切仇恨的环境中享受平静的永恒生活。这个世界就叫灵息环,你的父母也曾经在那里。”
说着,伊斯卡再翻了几页,将唐泠音和王顺昌的形象展示给王风和看:“虽然你不太可能记得了,但多少还有一些印象吧?觉得亲切吗?”
王风和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不像唐梦芸那样爱自己的父母家人,虽然能从容貌和残缺的苏醒记忆里感觉到这两个人的确和自己有亲缘关系,但是……
并不觉得亲切。
“所以按你的意思,人死后并不是真正的死了,灵魂还会去这个叫灵息环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王风和平稳心情,问道。
“是的。你和唐梦芸都觉得我对爱丽丝和其他许多人见死不救,但实际上,灵息环或许比咒波污染的废土世界更适合生活,痛苦地活着不如一死解脱,但这样沮丧的话我不能明说。
“这个世界是圣杯创造出来的,圣杯因此也被称为死灵圣杯,它一切的力量都来源于生命的死亡,所以它搞一次圣杯赛和承诺的许愿,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在所有观念世界中死更多人。
“我的目标则是摧毁圣杯,让以后不再有这种无意义的比赛,我也找到了许多和我有着相同目标的亚神,这种联盟是绝对可靠的——因为我们都不在意圣杯赛最终奖品的许愿,只在乎摧毁圣杯这一件事。”
没有各自私人的愿望吗……听起来好像可行。自己死了之后,也会去到灵息环吗?会见到死去的爸爸妈妈吗?那里……感觉好像,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你把他们拉出灵息环,是强制的还是他们自愿的?”王风和再次问道。
“基本都是自愿的。因为不少都是栉风沐雨的老干部,和原本就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利害趋向一致,再加上在灵息环待了太久想出来透透气,我一提出他们就都答应了。”伊斯卡这样回答道,“你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强行注入其他人能力会对你发身体产生影响。但因为我使用的是咒波粘合,你的无上和风会最大限度减少损伤,所以只要不是频繁使用,就没有问题。”
使用……咒波?!
不愧是你伊斯卡,居然敢使用那么危险的东西当做人与人之间的粘合素材,你果然是要创造一个和你一样的奇美拉缝合怪吗?
“你的方法,也就我可以接受吧?除了无上和风,没有其他人的体质可以接受这么粗暴的改造。”王风和咬唇,很难描述此时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只感觉很复杂。
“是的,唐梦芸的火焰会主动烧掉一切咒波,而许冰颖的决心过于纯粹反倒会让死者的灵魂溶解,讴歌的体质抗性不够,唯一的选择就只有你了。”伊斯卡郑重地递出了死灵之书,“相信我,风和,你最好选择接受,不然在后面的比赛,你很可能没法坚持下去——自己拿着牌还是变成别人的牌,这个选择不是很简单吗?”
王风和看着这黑色书本上纯金打造的全知之眼和仿佛是神经束的粉红色纤维,顿时感受到了全身乃至灵魂的颤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刻的恐惧。
“来,把它吃下去。”伊斯卡的微笑看起来是那么的人畜无害,她轻轻晃一晃手,就把死灵之书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小方糖一般的东西,放在了王风和的手里,“没事的,风和,最多,也不过会让你难受一会儿,没事的。”
伊斯卡,你会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事,果然啊,果然。
你不是吸血鬼。
你是恶魔。
王风和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张嘴,将黑色的小方糖吞到了肚子里,顿时一股冰凉从全身扩散,蔓延的黑色咒波从全身溢出,吞没了他的身体。
并没有想象着那么痛苦,轻微发不适和反胃像伊斯卡说的那样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了,王风和回过神来的时候,吸收过程就已经结束。
现在,他站在一个让自己感到很眼熟的地方。
海风,沙滩,椰子树,棕榈叶,一幢小木屋,星夜下燃烧的篝火,冰冷的空气中充斥着鱼腥味,地上的炉灰还盖着羊骨和蛇头,一把钓鱼竿静静地躺在岩石上,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王风和没有意识到自己每走一步,身上就有一处皮肤出现黑色的咒波斑纹,像是当初被感染的爱丽丝,但他本人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这是在做梦吗?还是走马灯?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又或者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王风和心里没有其他念想,只是归于平静,自顾自地走着,走着。几步越过了海岛,景色就变化了。
熟悉的大楼缺少了上半部分,罐头和打破包装的挂面散落一地,一辆扭曲的自行车和许多压成片的汽车在这场景中显得格格不入。王风和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把沾染鲜血的钢锯,一只从倒塌废墟里露出来半截的雪白的纤细小手。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再有任何的起伏。
一阵清风拂面。
黑夜,一颗燃烧着赤色鲜血的太阳,从远处充满黑色污泥的池子里升了起来,悬挂高空。
“天亮了。”王风和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说道。
再回头,发现又是新的场景。
那是最开始的画面,遇到伊斯卡的前一天。
只记得是一个正常的日落西山,那天晚上,是自己享受的最后悠闲时光,夕阳贴着火烧云,把最后的光撒在脸上,和身前。
废土的断壁残垣里,一处破口城墙,阴影下的苔藓边上,一株小小的植物,和当初一样,吸引了王风和的注意。
他蹲下来,对这脆弱的生命伸手,左右两旁,湿嗒和火花的身影蹦跶着出现而又消失奔向远方,但并未转移他的目光。
暗淡暮色,悄悄落在肩上。
王风和用手轻轻拢住杜鹃纤细的枝干,似是安慰般抚摸着,然后闭上眼,将身体靠在了娇小的花朵上,而杜鹃鲜红如血的花丛,也奇迹般地接住了他,接纳了他。
就这样一直安静地睡着,也不错啊……
突然一声凄切的鸟啼,王风和的身体就像觉醒的闪耀银白,被黑色斑纹吞没,撕成线条,消失了形状。
就只留下早已不再单纯的心,未曾珍惜的童年,以及向往的平静与美好……
葬在暮光下的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