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曾雨微也很坏心。
把文诺一个人留在床上,经受理智的煎熬。
文诺觉得这一定漫长好过几小时。
然而晾她十几分钟后,曾雨微又会适时从浴室折返。
她会抄起她的膝弯把她抱进浴室。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而温暖。
把文诺轻柔放进浴缸,里面已经蓄满温水。
曾雨微已经穿戴整齐、浑身洁净,不久前还在她身上施加痛苦的手,现在却帮她按揉勒痕压迫过的地方。
手指抚开她额前的发,说她是个好孩子。
如此温柔。
从冷空气到温水、从弃之敝履到贴切关心。
文诺的心理防线很轻易就会崩溃。
心中委屈顿时成倍增长。
像个受过伤的小动物,蜷在浴缸里的一角,湿漉漉的头卸掉力气,全无防备靠在曾雨微怀里,忘记自己刚才是怎样惧怕她。
曾雨微帮她清洗,任她在怀里抽泣、流泪和颤抖。
温柔耐心至极、循循善诱:
“文诺,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
“有我在,不要怕,哭吧……”
“很伤心吗?是因为什么事呢……”
几个动作,三言两语,就破开文诺的心防,引她倾诉。
文诺恍然会觉得,她在妈妈怀中。
怎么会想要逃呢?
曾雨微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柔软、却那么有力度,包容她却又很坚固,似世上第二个圣洁的母亲。
文诺忍不住和盘托出心事:“我很想妈妈,我很担心妈妈真的会醒不来……如果是这样,我就没有亲人了,我就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
“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呜咽着,脊背在颤。
曾雨微轻轻拍着她后背,似哄小孩。
安抚道:“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定压力很大,都忘了我还在你身边。”
她诱哄她:“你说,还有我在你身边。”
“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文诺把头栽进曾雨微颈窝,热泪流涌,下意识跟读:“对……还有雨微姐在我身边。”
“我和雨微姐会一直在一起。”
哭会令人失尽力气、无法思考。
文诺脑袋里已经什么都想不起了。
只觉得曾雨微的怀抱如此美好,想要逃离,才是最不对的事。
不该总是想要走的。
曾雨微这么好,她不该走的。
在温水浸泡之中,曾雨微会温柔的对待文诺,劝慰开导她。
没有痛苦,只有缱绻。
文诺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被热水打湿,产生一种要溺亡的错觉。如此一来,曾雨微搭在浴缸边上的手成了唯一的浮木。
两只手只能拼尽全力抓住她。
前后都是十指相扣。
曾雨微等她那阵失神过去,没有松开她的手,脏了的那只手在水里搅了搅,撩开文诺黏在脸边的头发。
给她戴上眼镜,让她看见交叠在一起的手掌。
然后对她说:
“你看,你多么喜欢我。”
文诺从失神里回来,最先听见这句话,脑袋转得不灵,下意识在心底先跟念一遍,逐字拆解,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却先牢牢记住这一句。
我多么喜欢你……
我多么喜欢你。
从浴缸里出来后,曾雨微会适当顺文诺的意愿,她不好意思很容易害羞,就让她一个人擦干、吹发、收拾自己。
文诺从浴室出来时,曾雨微会关掉台灯、点起夜灯。
睡前惯例,文诺要给曾雨微讲故事。
曾雨微在文诺眼里,代表理性、冷静、强大,却也会有睡不着的烦恼。
只要文诺在曾雨微身边,就会为她念故事哄睡。
这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对文诺来说却不是。她很平凡、很渺小,从小到大在人堆里都是最透明那一个,除了相依为命的妈妈,没人夸奖过她。
曾雨微说不念故事,就睡不着。
文诺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看见的、是不可或缺的。
当曾雨微将头枕在她肩膀的时候,黑发如瀑散开,似蛇纠缠在她的肌肤之上,蜿蜒缠绕、织网密布。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更甚。
夜灯的光是暖色调的,温馨而暗淡。文诺逐字逐行读那些童话故事,似读书般勤勉认真,几乎沉醉在那些美好的文字之中。
她不知道,那些幸福的故事入侵大脑,就像一种麻痹神经的药。
文诺读着那些故事,日复一日。
就觉得自己很可能也是一样的幸福。
于是文诺不再去想那些事,不再去想她为什么那样想要逃离她。
也不再去想她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即便这些事总有一天还是要面对。
文诺读童话书,哄睡到最后,先睡着的竟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