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开始疯狂地寻找替罪羔羊。一定是那种对好朋友的占有欲在作祟。如果是包子穆交了男朋友而冷落她……她一样会愤怒、会恐惧、会嫉妒!
如果是江曜交了……那她完全没感觉,她跟江曜还没有那么熟。
幸好只是出于对好朋友的占有欲。
有了解释,苏苏桉可算是松了口气。
研学的下一站,是那座散发着浓郁学术气息的剑桥大学。
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像是某种沉默的巨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喧闹的闯入者。苏苏桉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那种厚重的历史感带给她的不是向往,而是一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卑微。
在宽敞明亮的游学大课上,教室里安静到压抑,金发碧眼的教授在讲台上挥洒自如,偶尔抛出一个关于文学建构的烫手山芋,吓得苏苏桉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或许是她的名字实在特殊,又或许是她天生就比较倒霉。
不幸的齿轮转动,苏苏桉被教授点了起来。
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鼓点般剧烈的心跳声。
其实那个问题于她而言并不算难,答案胸有成竹。
可当她站起身,面对上百双异国学生的眼睛,面对那些带着审视甚至戏谑的目光时,她的嗓子像是被某种粗粝的砂石堵住了。
她的大脑开始头脑风暴,想要使用的那个关键单词是否有更高级的替换?那个能完美契合她观点的法语借词,它的重音到底在哪里?
那种由于过度追求完美而产生的焦虑,像是一股浓雾,瞬间遮蔽了她的思维。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口音。她觉得自己的发音里带着一种洗不掉的江城土味,那种美英混杂的怪异腔调,在这一刻成了她无法自拔的耻辱感。
如果说错了,其他人会怎么看?会嘲笑她的浅薄吗?那些台下窃窃私语的英国学生,是不是已经把她当作一个只会刷题的东方机器吗?
越是纠结,大脑就越是荒芜。
苏苏桉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微弱的、破碎的单音节。
那种极其安静的尴尬,在空气中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感到一阵眩晕。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面孔在视线里模糊成了一片片斑驳的色块。
早知道不参加研学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却只是换来了一次次公开的凌迟。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裴释举起了手。
他十分从容地站起身,像是这间教室里唯一的主人。
他用一种极其标准、纯粹的伦敦上东区英音,流利地接过了话茬,不仅完美回答了问题,甚至还延伸出了更深层次的探讨。那种松弛感,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自信,是她这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彼岸。
教授也示意苏苏桉坐下,沾着半点对裴释的赞许。
苏苏桉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旁边的包子穆在安慰,但是她耳鸣根本听不清。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透过朦胧的雾气看了一眼正在发光的裴释。
此时很难解释对他的感情,她应该是感激的,她要感谢他的解围,不然她站在那里只会更难堪。只是,苏苏桉对他又多了几分羡慕,纯粹的羡慕。
一口地道又标准的英音,带着上东的优雅与松弛,他永远是自信的,永远是从容。那种优雅的口音,那种可以练习的,但他身上的那股子自信与从容,是她永远难以模仿的。
在前往莎士比亚剧院的大巴车上,苏苏桉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缝,却压不住太阳穴里疯狂跳动的血管。
窗外,伦敦的雨开始细密地下着。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冰凉的玻璃上,像是一颗颗陨落的流星。
方才教室里长达十几秒的死寂,此刻化作密密麻麻的钢针,在脑海里反复鞭扎。
越是回想那片刻的失语与无措,头疼便越是清晰,满心的委屈、难堪与自卑,随着细密的雨丝,搅得她心神不宁,连眼前的倒影都跟着晕成了一片模糊的雾。
莎士比亚剧院,台上演的是第十二夜。
苏苏桉站在厕所外,那些声情并茂的台词在空气中回荡,却像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噪音。
“下等人。”
苏苏桉的身后幽幽飘来一句英文。
其实,其实苏苏桉的听力并不算好,但面对恶意时,直觉往往比翻译软件更精准。那些歧视的恶毒,像是一口粘稠的痰,准确无误地吐在了她的背上。
“什么?”苏苏桉转过身来。
她身后走过一个十几岁的当地男孩,套着宽大的黑色卫衣,似乎在白天上课时有过一面之缘。他看着苏苏桉那张典型而柔弱的面孔,挑衅地扬起下巴。
见她回头,他没有心虚,反而气焰更盛,公然歧视挑衅,“听不懂英文来这里干嘛?体验聋哑人吗?”
男孩嘲讽声音的横冲直撞,半径五米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除开本地人外,旁边不乏有附中的同学围观,有几个甚至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嗤笑声。
苏苏桉想说些什么反击,但嘴唇翕动,她的大脑再次变成了一片惨白的空地。
她的眼眶迅速变红,鼻尖酸涩得厉害。她恨自己真笨,为什么在这一刻连一句像样的脏话都组织不起来。
谁知道,她的退让男孩并不买账,反而更觉得她好欺负。
“乖狗乖狗。”
男孩像是脱了缰的野马,笑得放肆,他伸出手,像给狗顺毛一样,隔空摸了摸苏苏桉的头。
几个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同学,他们听了这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苏苏桉浑身的血液在倒流,周围人的目光像是一枚枚尖锐的钉子,将她的身体,她的嘴巴,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她想要回怼回去,但她的大脑昏沉,除了那个F词外,一片空白。
可那样的辱骂真是毫无伤害。
真丢人。
周围的人莫名起码环成了个圈,将她团团围住。
她大脑发昏,几层重影将他们人脸模糊,模糊间,她好像看见了几个小孩子的脸。
“大小姐,怎么跟我们一起上学啊。”
“没有公主命却有公主病。”
“大家都别和她玩,小心她回家告状。”
“......”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些孩子围着她,讥讽她是没有爸爸的怪胎,嘲笑她是没有公主命却有公主病的累赘。她真应该骂回去,可是那时候的她跟现在一样胆小又无力。
那些陈旧的创伤,在伦敦的这个傍晚,被一个陌生人无情地揭开。
“啊——!”一声惨叫。
男孩嚣张的叫嚣消失,周围人的窃笑变成了惊呼。
苏苏桉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身前就凭空出现一面温热的墙,严严实实挡在面前,“真能装啊,拉这么多翔裤子还能给你兜着。”
他比那个英国男孩高出半个头,平日收敛的威压感在那一刻倾泻而出,他的脏话庸俗却没人敢笑。
包子穆将她揽在怀里,轻声询问,“苏苏,你没事吧。”
苏苏桉摇摇头,她贪婪地躲在裴释那宽厚的背影后。
明明她最讨厌站在他身后,此刻,她却忍不住往他们身后躲,她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愚笨,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怯懦,也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的眼泪。
一拳头下去,男生的嘴巴里已经开始在流血,但他捂着脸继续嚣张,“上厕所也要找个保镖?”
“你居然知道来这里是厕所?那你嘴巴这么勤快干嘛?吃多了要消食吗?”裴释的语气恶劣到了极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比对方刚才的侮辱更具杀伤力。
像是被戳到痛处,男孩突然暴怒,怒气冲冲地挥起了拳头,砸向了裴释……
警察最后只是将其定性为青少年之间的摩擦,对方那个外强中干的小子报警后见势不妙也就溜了。
剧院里,台上的戏剧未完,演员在呕心沥血地宣泄着爱恨情仇。
可苏苏桉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伦敦的夜晚下起了牛毛雨,像是无数根透明的蜘蛛丝,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密密地缠绕。今天真的好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无比煎熬。
她瞥了眼裴释擦药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裴释难得失态,他的阴沉淡漠的本色在今日一览无遗,她应该庆幸他的恶劣曝光的,但她心底是难以启齿的心疼与感动。
她想和齐明包子穆一样,围在他的身边表达安慰与心疼,但眼泪是她无法破出囚笼。裴释是人群焦点,她已经不想再走进人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