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文书送去承发司,相关案卷送去架阁库。此案不会再有更改,叫他们尽快整理好,移交至刑部归档。”食指点了点桌案,沈京墨又道,“通知死者家属,将宋安然的尸身领回去安葬。”
温女萝一一答应下来,趁着这会儿功夫,偷偷朝结案文书瞄了两眼。
果然,官府还是给崔琰留了脸面,将百般狡辩改成了投案自首,将故意谋杀改成了失手误杀。
既然是意外,自然不存在什么杀人动机。
温女萝看到这里,不禁想起了那天的情形,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敢提及宋悠然与崔琰的奸情,还有孝元帝的突然现身……如果沈京墨没能逼出崔琰的实话,宋安然是不是就白死了?
“大人。”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不叫生者蒙冤,不令死者难安。这是大人的真心话吗?”
沈京墨看也不看她,眼睛盯着橘瓣上的白丝,微微皱起眉头:“自然。”
“沈大人。”温女萝笑了,笑容仿佛春日暖阳,“你是个好官。”
前世妈妈杀了爸爸,警察依法办案,法官依法审理,没有哪里不对,却也没有谁为妈妈说话。
如果,如果妈妈遇上的是沈大头,至少会得到一句安慰吧。
白丝一点一点被剥离干净,沈京墨小口小口吃着橘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他缓缓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手臂,腕上一串黑曜石,衬得那抹白犹如初雪般细腻。
温女萝一眼就认出来。因为这些珠子,都是她一颗一颗亲手打磨而成。
沈京墨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手晃了晃腕上的黑曜石,问道:“可有什么禁忌?”
念头一闪而过,温女萝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嘴上还在不停嘀咕:“大人不是不信这些吗?这会儿怎么又信了?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的目光直直注视着男人,男人不甘示弱地回望。
四目相对之际,温女萝听见自己心跳急促,慌乱移开了视线。
沈京墨冷不丁问了一句:“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什么也看不见。”温女萝下意识回答,突然如梦初醒般,猛地往回抽手。
沈京墨却不肯。他收拢五指,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温女萝顿觉脸颊发烫,低低地唤了一声:“大人……”
她的声音幽幽的、软软的,像是哀求,又像是恐惧。
“温女萝。”沈京墨撩起眼皮,看着女孩子颤抖的睫毛,一字一顿地说,“你能看见情绪。”
许是对方太过平静,温女萝忽然安心不少,低头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沈京墨笑了笑,倾身靠近。
男人的呼吸在温女萝耳畔回荡,她听见他云淡风轻地说:“排除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
夜半,院里梨花飘飞,月色溶溶如水。
温女萝睡不着觉,随手披了件披风,坐在树下啃红糖馅饼。
沈大头说的对,但又不完全对。
自从妈妈在看守所自尽,她便拥有了特殊能力。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从前以为是对方的所思所想,后来发现仅能看见真实存在的过去,她又以为是人家的回忆,然而,时不时断断续续,抑或只有一两个片段,更像是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情绪的来处。
她能看见情绪的来处。
这是温女萝自己的表达,与沈大头的话尚有三字之差,却已经足够叫她心惊。
奇怪的是,沈京墨并没有刨根问底。白日里他抬手轻点案上文书,示意温女萝不要忘了公务,随即又低下头,专心对付橘瓣处的白丝。
温女萝吃完了馅饼,又捧起一杯热茶:“沈大头挺喜欢吃的,明日还买这个品种。”
春见,因成熟在迎春之际而得名。
如今三月过半,温女萝找遍了整个长安也没能找到春见,甚至连橘子的影儿也没有瞧见。就跟商量好似的,所有的摊贩都不卖橘子了。
得益于现代科技,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新鲜柑橘。万万没有想到,来了古代,橘子竟然变成稀罕物。
怪不得卖那么贵!
温女萝无法,垂头丧气地回了京兆府。
午后轻风微醺,沈京墨立在台阶上,身披一件月白披风,薄唇紧抿,神色冷淡,似乎正要外出,一眼瞧见温女萝,目光如箭矢般射过来,让人无法直视。
“本官说过,不可走太远。”他的声音凛冽,带着明显的不悦。
赶在要扣工资之前,温女萝急忙解释:“我给大人买橘子去了!”
沈京墨看她满头大汗,一时之间怔了怔,低头在她手上扫了两眼,语调更冷了几度:“橘子呢?”
自然是没有的。温女萝感觉自己用尽了这辈子的情商,总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沈京墨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清冷依旧,没有一丝起伏,“你买不到橘子,买回来一棵橘子树?”
温女萝踩了踩脚下空地,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今儿给种上,明年就能挂果。大人什么时候想吃,伸手一摘就有了!”
女孩子的行动力很强,当即寻来铁铲在中庭开挖。
沈京墨坐在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铁铲每挖一下,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