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岳送她一个白眼:“我家大人自己就能生,抢你的孩子做什么!大人做事自有大人的道理,你识相一点,把孩子交出来。”
衙役们也不是吃素的,一下子就猜到是遇上了人贩子,当即严阵以待。妇人左右瞧了瞧,大概是没有找到可趁之机,竟然高举怀中孩童往地上掷去。
温女萝想都没想,伸手在半空中接住小家伙。奈何惯性使然,她被撞得有些踉跄,眼瞅着就要倒地,腰上只觉一重,有人稳稳搂住了她。她也不管是谁,急吼吼大叫:“别让拐子跑了!”
妇人寻了空当要逃。薛岳三步并作两步,“锵”的一声,弯刀出鞘,银光晃眼,妇人抖一抖腿,跌坐在地。
温女萝终于松口气,与此同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低气压。
沈京墨抱着她的手臂有些发颤,仿佛承担不起这份重量一般,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起来,怪沉的。”
温女萝不满地撅了撅嘴,站直身形之前,顺势踢了他一脚。
沈京墨没空理会她,拍拍衣上灰尘,适才出声询问:“说,孩子哪儿拐来的?”
妇人低着头,全身瑟瑟发抖,嘴上一句话也没有。
恰在此时,一名壮实的中年男子自围观人群中挤出来,满脸焦急:“大人,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狗蛋。”
围观百姓看这中年男子浓眉大眼,面相与小男孩有两分相似,心中已有判断。
“你怎么看的孩子?被人拐了都不晓得。”
“日后当心啊,要不是有大人在,你的孩子就找不回来啰。”
……
中年男子挠了挠头,看起来很憨厚的模样:“我妻子早年过世,独我一人照料狗蛋,一不留神就没看住,今天多谢大人了。”说着,他伸手要来抱孩子。
小家伙睡得死沉死沉,温女萝巴不得早点脱手。
沈京墨抬起手中折扇,扇骨一横,拦住了她:“这孩子,当真是你的吗?”
中年男子底气十足:“狗蛋屁股上有块青色胎记。大人要是不信,一看便知。”
温女萝背转过身,扒开小男孩的裤子,看了一眼后飞快扭过头,小声对沈京墨说:“真的有。”
她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眼儿一眨一眨,宛如桃花落在水面,清澈又勾人。
心跳微微一滞,沈京墨不再看她,视线从中年男子脸上扫到小男孩脸上:“我观你肥头胖耳,想必平时没少吃肉,可这孩子,头大身小,两腮干瘦,分明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闻言,众人目光皆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方才越看越像,这会儿竟然越看越不像。
“是有些不对劲。”
“可不是。哪个当爹的会自己吃肉,让孩子饿肚子。”
“他能说出孩子的胎记,肯定是熟人,人心不古啊。”
……
中年男子冷汗直流,咽了一口唾沫,道:“这不是我的狗蛋,我认错了。”说完埋头往外冲。
唐天杰一个擒拿手锁住男子手腕,胳膊肘往后一翻,男子整个人被他压倒在地。
动作之迅速,反应之敏捷,令围观百姓忍不住鼓起掌来。
唐天杰不敢抢风头,连忙拍上马屁:“强将手下无弱兵,全赖沈大人英明果断。”
“大人怎么看出那妇人是拐子?”有人问。
温女萝暗暗点头。这也是她想问的,方才逛街逛得好好的,也不见那妇人有何异常。
沈京墨面色淡淡,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庙会一年一次,而今不到午时,谁家孩童不是满街乱窜,况且此间喧嚣不止,如何能够安睡。”
“有道理,有道理。”众人纷纷附和,“闹了半天都没醒,大约是下了药的。”
温女萝皱皱眉,悄悄握住男童的小手。
沈京墨似有所觉,淡淡瞥她一眼。
不知为什么,温女萝忽然觉得有点心虚:“我去前头看看,他的家人该来寻了。”
话音刚落,又见一名妇人着急忙慌地从人群中冒出来:“小宝,小宝!”
有过先前的教训,众人皆长了记性,但见孙娘子搂了男孩在怀,双手轻拍他的脸颊:“小宝醒醒啊,小宝!大夫,有没有大夫……”
孙娘子四下里张望,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姐莫急。”沈京墨突然搭腔,“小宝这是喝了酒,酒醒便无虞。”
孙娘子瞅了瞅他身上的官服,稍稍安心一些,再一看束手就擒的中年男子,瞬间想明白一切:“王二!我家小宝平时与你那样亲近,你竟要害他。”她似乎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京墨,咬牙切齿地说,“大人,王二在东头开了家铺子,专门卖些小玩意儿。他那生意挣不了几个钱,租金又贵得要死,其中肯定有问题。”
这倒是意外之喜,说不定能端个犯罪窝点。
温女萝恍然大悟。原来沈大头是因为嗅到酒味才起疑心。毕竟三四岁的小孩子,怎么会喝酒呢?
她对着沈京墨,笑盈盈地竖了个大拇指。
沈京墨装作没看见,轻咳一声,询问小宝走丢的经过。
孙娘子悔恨交加:“我在街尾支了个小摊,卖些自家做的糖水。今天庙会热闹,一时生意好,便没顾得上。我男人两年前没了,公婆也早就不在,小宝很乖很听话的。每逢我出摊,他就在边上玩,见了不认识的人,根本不搭理。可恨那王二,黑了心肝儿!”
沈京墨解下腰间荷包,递给孙娘子:“烈酒伤身,这里有些银钱,大姐拿去找家医馆给孩子看看,本官也可安心。”
孙娘子没有推辞,抱着小宝就要跪地叩谢:“大人大恩,民妇——”
沈京墨伸手将她给扶住:“这世道本就待女子不公,大姐孤身一人,既要维持生计,又要照看幼子,必定吃了许多苦。本官钦佩之至,更惭愧之极。抚孤空对此,零泪欲奚言。倘若易地而处,本官不及大姐万一,眼下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当不起大姐一跪。”
他的声音依然冷淡,面色依然沉静,这番话却如大江东流,又似清空长响。温女萝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在这里,有种异样的温热氤氲开来。
沈京墨继续道:“所幸天子恤孤念寡,大姐自去衙门登记,按月可领布帛米肉。”
即便如今国泰民安、山河无恙,读书仍旧是富人的特权。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大多数终其一生连书本都没有摸过,通读律典的更是少之又少。至于官府那边,没有人来登记,正好少一桩差事,乐得清闲。
孙娘子得知有扶孤条例,口中千恩万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随薛岳去寻医馆。
唐天杰办事利索,不一会儿就带人查抄了王二的玩具铺。
王二觊觎孙娘子已久,偏生对方不肯委身于他,故而今日寻着机会,先是哄骗小宝喝下两口高粱酒,后又安排妇人趁乱将孩子抱走。原本他可以不跳出来,为着出口气,铤而走险了一把。说来也是凑巧,这王二竟是个小头目,手底下养着一批专门负责诱拐的妇人,这些妇人拐了孩子来,暂时藏身于玩具铺。因为王二迟迟未归,所以孩子们尚未被运走。
温女萝感叹:“沈大人,你是个好官。”
同样的评价,她以前也说过。但这一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
沈京墨斜眼看她:“怎么,对本官不失望了?”
“瑕不掩瑜。”温女萝点点头,“从前是我对大人太过苛刻,比起慰藉亡者,体恤生者更加重要。”
“不是你对本官太过苛刻,是本官对你太过宽容。”沈京墨嘴角微扬,表情似笑非笑,“谁让你打着本官的名义胡乱行事?”
温女萝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倔强的意味:“沈大人莫非没有听过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跟底下人搞好关系,日后有的是苦头吃。”
“你是本官身边的人,讨好本官一人即可。”沈京墨举步走进长街,似不愿与她多说,“还有,你搞错了一件事。本官与同僚关系融洽,并无何处不妥。”
温女萝呆了一呆,决定戳破他的美好幻想。
“可他们吃饭不与你一起?”
沈京墨眉眼不动:“本官喜好安静。”
“外出聚餐也不喊你?”
沈京墨理所当然:“本官身体欠佳,不宜费心劳力。”
温女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