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女萝抓起来,一溜烟跑向账房。
沈京墨身为京兆府少尹,他的府信乃是羊脂白玉,温润莹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寻常衙役则用青铜,好歹也是金属。
而她只有一块小木牌。
身份高低,一目了然。
钱名师爷验过府信,随即递过来一张纸,示意她签字画押,末了才问:“姑娘是要银票,还是现银?”
鉴于沈大头没吩咐,温女萝便自做主张:“各一半。”
回到非非堂的时候,沈京墨不知从哪里变出个算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
“十七姑娘于本月十六在京兆府当值,应出勤十五日,实际出勤十二日,缺勤三日。全勤奖和先进奖不予发放,迟到一次扣一两,缺勤一次罚十两,本月俸禄合计是,四十六两八百八十九文。”
温女萝听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什么?为什么?”
沈京墨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点了点头,耐着性子跟她解释:“第一,十七姑娘说过,每月除了头三天,剩下的时间全部归本官。请问,本月二十、二十一、二十四,这三日你在哪里?”
温女萝又气又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她在哪里?她在家里!
衙门捕快又不是生活助理。难道沈大头告了病假,她还要追去英国公府上班吗?
沈京墨继续道:“第二,京兆府每日卯初开衙,卯末不到者,以迟到处理。十七姑娘尽管去查记录,看每日点卯时有没有你的名字。”
温女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根本用不着查,她每回都是卡着辰时进门,更别提这几天住在英国公府。按照沈大头的算法,自己每天都在迟到。
她张了张嘴,准备提一下加班费的事情,转念一想,又把嘴闭上。
跟资本家讲道理?呵,还是算了。他们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沈京墨十分大方地抹掉零头,拿了五十两出来,推到女孩子面前。
温女萝低头瞅了一眼。
好大一枚银元宝,还没她这段时间花出去的钱多呢。
“这是买糖的钱。”男人随口道,“橘子是你自作聪明,本官不报帐。”
话音落下,一张百两银票静静地躺在案上。
温女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簇火苗被点燃。她飞快把银票揣进荷包,片刻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终究还是问:“大人,要找零吗?”
沈京墨没搭理,只顾低头喝他的热可可,喝了一会,忽然停下,抬手取过案上的《大周律典》。
几乎是同时,温女萝丢过去一枚十两银锭,又从荷包里摸出两块一两的碎银子,一齐扔过去。
她真的是怕了,唯恐沈大头又搬出什么罪名来。
沈京墨睨她一眼,眉心微微皱起:“怎么,不满意?”
温女萝将大元宝捧在手里,那张灼若芙蕖的小脸上,浮现一抹假笑:“满,超满。”话毕,她转身就走,一秒也不想多留。
京兆府规矩多,但也不是一点人情味没有。比如发工资这天,可以提早下班,领了钱早点回家,算是衙门给的一点小福利。
“等等。”
沈京墨的声音柔和又清澈。在这样敏感的时刻,仿佛一支长长的钓鱼竿,将那个右脚迈出门槛的女孩子勾了回来。
温女萝暗叫不妙。
应该先迈左脚的,晦气!
“大人有何吩咐?”她垂下脑袋,磨磨蹭蹭地走上前。
沈京墨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他抬手指了指墙根处的圆凳,又指了指自己对面。
温女萝烦得要死,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乖乖地搬凳子过去坐好:“请大人长话短说。”
沈京墨挑了挑眉,再开口时,语气客气得很,客气得有些过分:“有劳岑娘子打消孟姑娘嫁进沈家的念头。”
依照惯例,每个月头三天,岑娘子要到南瓜坊坐馆占卜。孟晚意早在这个月初便预约明日到访。
温女萝听完直摇头,脸上写满不赞同:“真诚永远是最好的必杀技。孟小姐对大人一片痴心,大人就算不喜欢,总该尊重人家姑娘,自个儿去把话讲清楚,怎可让旁人代劳。”
沈京墨从鼻子里溢出一声冷笑: “本官说的很清楚,也讲的很明白。偏生有个江湖骗子,在孟姑娘面前乱说一通,教她又生了歹念。”
歹念?温女萝想起之前书房的事,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沈京墨腰间以下。明明是条细狗,那地方却是骇人。
沈京墨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见她低着头,一副云游太虚的模样,漆黑的眼中浮现不悦:“德安公主性情狠戾,若是知道我不肯尚主,难保不会疑心到孟姑娘身上。我的确不喜欢孟姑娘,却也是为了她好。”
此言一出,温女萝猛然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如同听见天大的笑话。
“大人,你未免太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