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向前,沈京墨终于开了口,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以极缓慢极轻的声音说:“六年前,祖父在慈恩寺过世,经仵作勘验,确认死因是自刎导致失血过多。但祖父全身伤口九十六处,绝不可能是自杀。”
准备地说,沈老太爷是被逼自杀。
温女萝只知沈老太爷逝世,却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心下一阵唏嘘。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挖他老人家的坟吗?”她试探着问。
沈京墨皱起眉头,略一思索,道:“依本朝律法,挖人坟墓者,流三千里,劳役三年。未开棺椁者,另加徒刑三年,已开者处以绞刑,遇大赦不得减刑。”
果不其然,听完这话,温女萝不吱声儿了。
马车在义庄前停下。
温女萝满头雾水,睁着清澈的大眼睛,茫然地望向沈京墨。
“祖父入土多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借用你的能力。况且,开棺兹事体大,没有七成的把握,不可贸然行事。”沈京墨说着,抬眸看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你的能力。昨晚有名男子病逝,死者亲属已经同意,将他的尸身捐赠给京兆府。”
温女萝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帮自己补齐设定。
马车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人。
“沈大人!”徐五福跪倒在地,“妙儿姐姐死得冤啊!”
苏妙儿?温女萝皱了皱眉,很快又释然。
亡者的遗体不会立刻下葬,需要停灵七天。留春楼显然不会让苏妙儿继续躺在那里,拿张草席一裹,送来了义庄。
温女萝左右瞧过两眼,没有看见顾宴礼。昔日艳名远扬的花魁娘子,正式出殡之时,只有一个小丫头前来相送,其情可悲,其途可悯。
沈京墨沉声问:“杨絮絮已经伏首认罪,本案还有何冤屈?”
徐五福膝行至男人近前,一边抽抽嗒嗒,一边伸手去抓沈京墨的衣角:“妙儿姐姐七窍流血,不是冤屈又是什么?大人要替姐姐做主啊!”
沈京墨眼疾腿快,在她靠近的瞬间侧身避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义庄。
今天是四月初八,浴佛节。昭华长公主一早便发了话,号召京城的贵妇人们集资,在京郊买下一块地,专门安葬那些没人认领的弃尸。因为灵泉寺离得近,昭华长公主还邀请寺内高僧前来替亡者超度。
和尚们正在院里念着经,一阵妖风将苏妙儿身上的白布吹落,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眨眼间,汩汩鲜血从七孔冒出,吓得昭华长公主直接昏死过去。顾宴礼连忙带着母亲,回城找大夫。
“死者心脉破损之后,血液经由胸腔流入气管、食管,并滞留其中。此后进入尸僵期,血液无法流出,待到自溶期,尸体变软,血液自然顺势流到口腔。而眼耳口鼻相通,这才呈现七窍流血的样子。”沈京墨解释得很清楚。
温宪郡主轻哼一声,满脸得意:“谁不知道呀,就你能显摆。”
贵妇人们听着连忙出声恭维,谁不知道温宪郡主最宝贝的就是她这个独子,好话说出来都没有重样的。
突然,徐五福冲了进来,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沈京墨跟前:“妙儿姐姐生前说过,待顾公子替她赎身,便带我一起离开留春楼。如今她去了,再也没人能护着我。今天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只为送妙儿姐姐最后一程,如果就这样回去,严妈妈必定要将我打死,求大人救我!阿福宁愿在大人身边为奴为婢,也不愿回去接客,阿福宁可清清白白地死,也不要被人玷污了身子,求大人救救阿福!”
温宪郡主听得勃然大怒。
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
又见徐五福稚气未脱,身上却带着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成熟风情。青楼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有,纵然身子未破,恐怕也难称清白。
温宪郡主不像昭和长公主那般溺爱子女,像徐五福这样的姑娘,万万不可能踏进沈家大门。
院子里一片死寂,少顷,有人笑道:“不愿千两金,愿得沈郎心。这丫头模样和谈吐拔尖,郡主何不成全了她?”
温女萝抬头一看,是定远侯夫人。
定远侯夫人育有三子两女,随夫外放了十几年,除了孟晚意自幼养在身边,其他几个全部留在本家,由孟老夫人代为抚养。可以想见,得知宝贝女儿被沈家拒婚的时候,她心里就憋了一口气,后来德安公主逼得紧,沈家居然有脸再提亲事,当她女儿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温宪郡主有点心虚,没好意思回怼,于是将问题抛给沈京墨:“既白,你意下如何?”
沈京墨避而不答,转头看向温女萝,道:“卯君府上缺个丫鬟,不如带了她回去。”
温女萝津津有味地吃着瓜,忽然这瓜就砸自己头上。
不是,关她什么事?!
“噢,我姨娘生了病,床前离不得人。你若愿意当我的丫鬟,每月例银一两,温饱不成问题。要想穿金戴银,十指不沾阳春水,那不可能。”
为了不被武安侯夫人认出来,温女萝在马车里化了丑妆,原本娇娇俏俏的人儿,变得黄不拉几,两颊还长满麻子。
徐五福一听她是庶女,已断定跟着她没有前途,再观她相貌平平,心中更加嫌弃。
瞬息之间,小丫头声泪俱下:“妈妈辛苦养我一场,我不能不告而别。待回去征得妈妈同意,我再来寻姑娘。”
话毕,她一骨碌爬起来,婷婷袅袅走远。
饶是定远侯夫人,也不由目瞪口呆:“不愧是青楼妓子,果真唱作俱佳。”
温女萝点点头。徐五福一没问她来历,二没约定时间,摆明不愿意跟她。仔细想想,徐五福能伺候在苏妙儿身边,约莫就是按照下一个花魁来培养,习惯了锦衣玉食,如何看得上清粥小菜。
法事结束,贵妇人们各自回府。沈京墨把温宪郡主送上马车,又折回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妙儿脸上的血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清理干净。
温女萝手里捧着一大把刚摘的野菊花,黄的白的橙的,开得正好。她轻轻把花放在苏妙儿身侧,双手合十,认真祈祷:“漂亮姐姐,愿你来世平安喜乐。”
午后的风吹动了他的发,沈京墨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