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沈京墨仍是将人送到门口，折返回来时，温女萝还蹲在那儿，她的小花坛已经砌得七七八八。

男人微皱眉头：“你又自作主张。”

温女萝立刻直起身，阳光打在她脸上，将额间汗珠映衬得如同珍珠一样闪亮。她挺了挺腰杆，露出十分理直气壮的神情：“向日葵向阳而生，寓意好合了大堂里那块匾——正大光明。我这是在帮大人撑门面，大人记得给我报帐。”

沈京墨嗤之以鼻：“牵强附会。”说着，目光扫过院子，“花呢？”

提起这个，温女萝就来气。那张满是泥尘的小脸，霎时鼓得像充了气的河豚。

“那花店老板好小气。我买了十株向日葵，不仅没有添头，送货上门还要加钱。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样做生意迟早倒闭。”

“有道理。”沈京墨竟是难得地附和了一句。

到现在为止，温女萝还没有正式的办公室。须知一介记名捕快，也就是给沈京墨打杂的，自然不受人重视。哪怕薛岳强烈反对，她依然我行我素，坚持在非非堂前的月台上摆了一张小桌子，权当做临时办公室。

沈京墨走到小桌子前，在玫瑰椅上坐下。

温女萝复又蹲身下去。

以月台和地面的高度差，男人正好瞧见女孩子的颅顶，依照京兆府的规矩，她的头发全部挽起，梳了最简单的单螺髻，侧面插着一朵粉色山茶花。

沈京墨记得很清楚，早上看见温女萝的时候，尚且没有这朵花。他简直可以想象，女孩子因为还价失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折了朵花插自己头上。花店老板没有当场发作，实在是仁至义尽。

吱呀一声，院子里的边门被人从外头打开。

秦雅颂拉着一辆板车进来，车上装了十株向日葵，并一些小白菊。不等温女萝开口，她主动将花草搬下来，然后蹲在花坛边上，当着沈京墨的面，与温女萝咬耳朵：“跟沈大人商量好了没有？”

温女萝抬起小脸，目光望向沈京墨，眨了眨眼儿，发出私聊请求。

沈京墨站起身，面容严肃地吩咐：“过来。”

关上门，温女萝赶忙道：“秦雅颂想回来当差。我知道大人早前说过不再要她，所以，她的俸禄由我来出，绝不让大人为难。”

沈京墨不置可否，转而说起另外一事：“卯君，你是本官身边的人。倘若被人发现偷养外室，难免会连累本官的名声，便将那男子送走吧。”

温女萝一下子愣住，愣了好半天，扑哧笑出声：“大人误会，我哪有闲钱养小白脸。”

沈京墨听着，神色比刚才更冷。不是不想养，是没钱养。

温女萝解释说：“季舟哥哥是我姨娘的娘家侄儿，从苏州来进京赶考。我那小院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季舟哥哥需要房子读书，我就把最后一进院子租给了他。”

沈京墨的脸色又沉下去三分。

因着太上皇寿辰，孝元帝特批加了恩科，时间定在明年三月，距今还有大半年光景。那个冯季舟，不像是进京赶考，倒像是家中贫困来投奔亲戚。既是表兄妹，又是官家小姐与穷书生，放在话本子里，结局不外乎有情人终成眷属。

就像方才一样毫无预兆，沈京墨忽然转了话题：“辞退秦雅颂，并非本官的意思。秦雅颂年近十七，秦大人想要她规规矩矩嫁人，又不想影响兄妹感情，便让本官出面当这个恶人。”

温女萝啧啧两声：“秦大人好有心机。”她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又道，“那大人大可顺水推舟，何必因为我而跟秦大人杠上？”

沈京墨冷嗤一声：“你以为你又有多好？秦大人昨天跟我讨银子，说膳馆的大师傅整日找他抱怨，吏舍里头如今还能瞧见虱子卵。这些都是你惹出来的祸，眼下又要驱虫又要消杀，这钱便从你的俸禄里面扣。”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温女萝觉得沈大头看自己的眼神，极像看见一只虱子，巴不得她立刻从眼前消失。

于是，温女萝将门拉开，飞快跑了出去。

秦雅颂早就等在外头，见状连忙迎上前：“卯君，如何？”

“小秦呐。”温女萝扬起下巴，方才有多怂，现在就有多神气，“沈大人的意思，先让你试试，试用期三个月，俸禄减半。你觉得怎么样？”

“不行！”秦雅颂柳眉倒竖，“我在京兆府待了三年，验过的尸体比沈大人吃过的饭都多，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减我的俸禄！”

凭什么？就凭他压根没说这话，沈京墨无奈地叹口气。果然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

“不想减半也行。”温女萝笑得牙不见眼，“做张人皮面具，让沈大人瞧瞧你的手艺。”

“人皮面具？”秦雅颂仿佛第一次听说，略有迟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死人皮我有法子弄来，至于活人皮嘛——”

她一把撩开衣袍，露出雪白膝裤，抬起一条大腿，扬手在上面拍了拍：“你看我的皮怎么样？”

差点忘了这女的是疯子。温女萝吓得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上回你替孟小姐弄的就不错，像那样就行。”

秦雅颂大失所望，意兴阑珊地说：“那是猪皮。”

“对对对。”温女萝当然知道不可能是人皮，古言小说里都是写人皮面具，意思做出来的面具十分逼真，极为接近人皮，没想到秦雅颂竟然不懂。

“做张猪皮面具。”她纠正道。

秦雅颂举一反三，问：“你要活猪皮还是死猪皮？”

“死猪。”秦煦在后院养了七八头猪，想到其中一头即将因为自己而死去，温女萝面露不忍，“记得把前腿肉留给沈大人。”

沈京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