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女萝蹙了蹙眉，不怎么赞同他的看法，然而眼下该关心的不是这个。她蹲下身子，大眼望向沈京墨：“大人也看见了？”

沈京墨淡淡“嗯”了一声。方才温女萝突然站起身，眼看着她的手就要离开顾宴礼，他赶紧扑过去，双手并用将两人锁死。下一刻，灵魂仿佛从躯壳里飘出来，进到虚空幻境一样的地方，他能看到顾宴礼和苏妙儿，能听到他们对话，但闻不到迷情香，更加不会受之影响。

他像是一位旁观者，清醒地保持着自我意识，能够区分现实与幻象。

然后沈京墨看着温女萝将他推倒，看着温女萝骑在他身上，直到她的手摸向腰部以下，终于忍无可忍，挣脱着松开了顾宴礼的手。

在死人身上，触发限制只能一次使用。温女萝不满地瞪向他：“为了破案，大人就不能牺牲一下吗？”

沈京墨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伸出手，整了整好友的头发：“阿宴既然含笑而终，想来没有注意到谁是凶手。”说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温女萝，“微末伎俩终究上不得台面，本官只相信证据。”

男人如此讥讽，温女萝却笑了：“大人说的对，我们一定会把案子查得清清楚楚！”

出来时，秦雅颂已经等在门口，左手捧着一个油纸袋，右手拿了颗糖炒栗子往嘴里送。

温女萝凑过去，随手抓了一大把，边吃边问：“哪儿来的？”

话音甫落，身侧忽然一阵阴冷，冷得她汗毛倒竖。

秦雅颂似无所觉，冲裴铮抬了抬下巴：“裴大人给的。他人很好，每次见面都请我吃东西。”

裴铮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而且还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卫，绝壁与好人沾不上半点边儿。赌上十年的言情小说阅读生涯，温女萝敢肯定，这傻姑娘绝对被裴铮给瞧上了，现在吃进去多少栗子，来日便要还多少情意。

这样一想，她不禁有点同情秦雅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沈大头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东西！

裴铮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在温女萝身上扫了几眼，说：“就是你经常欺负秦姑娘？”

温女萝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倘若认下这件事，只怕活不过今晚。

她把栗子重新塞回袋子，挽着秦雅颂的胳膊，一副亲亲热热的模样：“小秦跟我关系好着呢，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放过。”

秦雅颂点头附和：“除了爱使唤人，卯君对我挺仗义。多亏了她，我才能继续留在京兆府。”

裴铮冷笑一声：“哦，是吗？”

秦雅颂正要说些什么，却听沈京墨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验尸。”

前些日子，温女萝摆着职场前辈的谱儿，威胁秦雅颂从纯忠堂偷来卷宗。她记得很清楚，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的是中毒而亡。

秦雅颂激动坏了，把油纸袋往怀中一揣，飞快跑进屋。

温女萝不忍直视，有些嫌弃地别过脸。秦雅颂如今是跟着沈大头混的，秦煦把亲妹妹一并排除在案件之外。距离上一回验尸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她简直不敢想象，秦女巫摸着尸体的模样该有多变态。

沈京墨见她这样出神，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牵起她的袖子，举步往案发现场而去。

书房的一切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文房四宝都没动过。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掉，凝固成一块一块。毛笔搁在象牙笔山，笔尖残留些许墨汁，笔锋已经发硬，毛也炸开。书案正中的毛毡上有墨汁渗透的痕迹，应当是顾宴礼生前写过字，笔力穿透纸背，洇在毛毡上。

他们四处找过一遍，除了主人昔日所作的酸诗，只有空白宣纸。

沈京墨思索片刻，问：“谁是第一发现人？”

温女萝从怀中摸出小本本，翻开数页，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然后停在一行字上：“专门伺候书房的丫鬟，一个叫可心，一个叫颜心。证词里没有提到有关信件书画的字眼，我这就喊她们过来。”

可心穿着一件银红色长比甲，颜心穿着一件湖绿色长比甲。两人生得一模一样，若非衣裳颜色不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温女萝客气道：“麻烦两位把发现尸体时的情形再讲一遍。”

可心与妹妹默契地对视一眼，率先开了口：“那天晚上，大约酉时末，大爷回来就钻进书房。没过多久，长公主身边的李嬷嬤过来，说是长公主知道大爷近日胃口不好，亲自煨了汤，看在长公主伤了手的份上，多少用些。大爷在书房里听见，隔着门应了一声，然后罗嬷嬤开门把东西拿进去。奴婢和可心一直守在外头，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那碗汤。”

听到这里，温女萝皱起眉头：“罗嬤嬤是几时进到书房？”

可心补充：“大爷回来之前，罗嬷嬤就在书房里等着。她是大爷的乳母，原比旁人要体面些，书房一向任她自由进出，也不知道那天说了些什么，大爷很生气，将罗嬷嬤赶了出来，发话不许她再过问自己的事。”

颜心抬起头，眼神怯怯，有几分欲言又止：“好像是为了留春楼的花魁，苏妙儿。罗嬷嬤劝诫大爷不要留恋青楼女子，大爷辩称苏妙儿冰清玉洁。奴婢离得远，只听见这些。”

温女萝低头瞅一眼小本本，脸色刷地变了：“既然如此，唐捕头问话时你为何不说？”

颜心慌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旁的可心看不下去，侧脸瞪了妹妹一眼，眼神里似有责怪：“先前不知道罗嬷嬤是凶手，问话的捕快把奴婢们当作犯人一样审，颜心被他一吓，只会摇头和点头，根本不敢说话。”

听着姐姐的话，颜心点头不迭，看样子松了口气。

温女萝十分理解地没有深究。且不说态度如何，唐天杰长得凶神恶煞，一副阎罗王的尊容，任谁见了都得发怵。

“继续说。”

仍是可心接话：“再后来，大爷似乎后悔了，又叫罗嬷嬤进去说话。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罗嬷嬤出来说大爷今晚在书房过夜，吩咐不许人打扰。当时临近亥时，奴婢便和妹妹回了自己屋里休息。”

温女萝挑了挑眉：“堂堂安乐侯，不大可能在意一个老嬷嬤，说不定喊她进去是想要辞退她。你为何以为是后悔？”

可心闻言神色如常：“奴婢方才说过，罗嬷嬤在府里极有体面。驸马爷去年替大爷相看过一门亲事，原本就要定下，因为罗嬷嬤不满意，这件事就此作罢。大爷日常遇上烦心事，喜欢找罗嬷嬤商议，也曾吵过闹过，没两天又和好如初。若非如此，奴婢哪敢这样猜测。”

滴水不漏的解释，温女萝挑不出毛病，只好继续往下询问。

“照你们俩的说法，直到第二天早上，接连敲了三次门，内里都没有回应。可心觉得不对劲，用身体撞开了门，发现尸体之后，立刻让颜心去禀报长公主。但颜心回禀时只字不提安乐侯之死，是不是表示她并没有真正进入书房？”

“小大人说的是。”可心低眉垂眼，“颜心胆子小，一直站在门口。奴婢怕她耽误事儿，又奢望还有一线生机，便谎称大爷犯了急病，让她赶紧去请府医和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