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墨目不斜视，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动作。可是温女萝刚回到椅子上，他便将热可可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快要下值的时候，门上轻轻传来两声响，周颜可和陆清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颜可禀报说：“兄弟们都是男子，那些世家夫人大多不愿意出面。多亏鹿画师找来从前的手帕交，帮忙拿着画像走访了四十二家，半数以上坚称没见过，有八家在城东义庄见过苏妙儿的尸体，还有几家说……说……”

他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

眼看沈京墨就要发作，陆清萱捂着嘴笑道：“他们说苏妙儿有沈大人的风姿。”

温女萝拍案而起，小嘴叭叭开讲：“苏妙儿怎么可能长得像沈大人。她皮肤白皙，大人比她更白，她是双眼皮，大人也是双眼皮，她鼻梁高挺，大人也是——”说着说着，她几乎要将自己说服，转头望向沈京墨，仔细比对一番之后，惊讶地瞪大双眼，“大人，你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原本只是三分像，心中一旦有了怀疑，立马变成九成九。

“没有！”沈京墨险些坐不住。

似乎是为了安慰他，陆清萱轻声说：“沈伯父不敢的。”

温宪郡主生沈京墨时难产伤了身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沈京墨罕见地慌乱了一下，恨不得即刻冲到英国公府，揪住父亲的衣领质问一番。

周颜可察言观色，连忙上前请示：“大人，明日是否继续走访？”

显然，他不想再做无用功。且不说效率低下，苏妙儿出身风尘，谁家夫人情愿跟她扯上关系。哪怕当真是失散多年的女儿，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不可能主动站出来给自己招黑，尤其还掺合上命案。

沈京墨静静坐着，没有说话。

良久，周颜可低垂下头：“属下明白了。”

沈京墨听罢不再管他，站起身径直离去，走到檐下时，低头扫视腰间一眼，又折返回去拿折扇。

书案边，周颜可拉着温女萝的衣袖，神情焦急：“卯君姑娘，听说衙门打算裁撤一批捕快，沈大人是不是要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温女萝不明所以：“没有这回事，周大哥尽职尽责，沈大人不会针对你。”

周颜可面色稍缓，抬手指向案上的宣纸，不解道：“那大人为何要写我的名字？”

温女萝侧头看去，怔愣一下，笑了。

原来沈京墨先前书写时，是按照自上而下，从右往左的顺序。折扇正好遮住下半部分的“心”字，上半部分的两个字合在一起便成了——颜可。

沈京墨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他盯着它们，忽然苍白了脸色，往后连退数步，最后撞上门框，才勉强站稳身形。

温女萝一个箭步冲过去，架住他的身子，如同一棵高大的橡树，稳稳托起攀缘的凌霄花。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沈大人，你不能倒下。”

女孩子的话，好似高耸入云的山峰，又像波涛汹涌的大潮，给人以力量，给人以勇气。

沈京墨抬起头，漆黑的眼里闪烁明亮水色：“通知裴铮，召集相关人等，本官有话要说。”

裴铮是个行动派，次日清晨便将众人悉数请到慈仪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府位于永昌坊，坊内建有直通宫城的甬道。

孝元帝听闻此事，亲自驾临大长公主府，然后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那个问题：“既白，阿宴之死，与姑母有何关系？”

沈京墨站在大堂中央，缓缓开口：“启禀陛下，本案与外祖母的关系非比寻常，可以说，外祖母才是整个案件的开端。”

慈仪大长公主深受孝元帝敬重，可与天子同席而坐。她身穿孔雀绿短衫，外搭莲青色比甲，底下织金马面裙，贵气而不张扬，傲气而不含蓄。虽然年过花甲，但头发乌黑发亮，脸蛋也保养得极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听完外孙的开场白，慈仪大长公主颔首示意：“愿闻其详。”

沈京墨转过身，目光直视昭华长公主：“四月初八，义庄之行。那天是长公主第一次见到苏妙儿，您之所以惊恐到晕厥过去，不是因为尸体突然七窍流血，而是因为苏妙儿长得很像一个人。”他加深了语气，着重强调，“一个长公主非常熟悉的人。”

温女萝一直关注着沈大头，男人微微一点头，她马上打开画卷，然后举过头顶展示在众人眼前。

陆清萱擅长工笔人物，绘制的画像与苏妙儿简直一模一样，秋水似的明眸，菱角似的红唇，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不愧是惊艳四座的花魁。

大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慈仪大长公主轻轻吐出一句：“温宪，仔细看看，此女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