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下了马,顺手取下秦雅颂肩上的工具箱,背到了自己肩上,随即引着她往园子里走,眉开眼笑的模样活像开了屏的孔雀:“锦衣卫办案经常需要检验尸体,秦姑娘要不要来与我共事?”
秦雅颂眼中浮现心动,却是断然拒绝:“家里有事脱不开身,不方便去他处就职。”
裴铮叹了口气,似乎很是苦恼:“我手头上正好有个案子,需要秦姑娘帮忙。若是……罢了,也没什么,降职而已。”
温女萝嘴角抽搐,不敢相信锦衣卫指挥使竟然有绿茶白莲花的天赋。
不过秦雅颂并没有领悟到裴铮的深意,还沉浸在没有尸体的悲伤中,头也不抬地说:“沈大人答应我才能去。”
“这个好办。”裴铮侧过脸,瞥了温女萝一眼,“既白欠我一个人情,不会不答应。”
温女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甲掉了呗!但是眼下没心思理会这些,赶紧询问:“到底是什么案子,裴大人知道吗?”
裴峥吐出三个字:“认亲案。”
孝元十二年,因叶氏翻案,平阳侯府薛家一夜倒台。薛洛苡,昔日的长安第一美人,沦落为教坊司乐伎。那时候姚尽欢已跟薛洛苡定下亲事,薛家遭了难,婚约自然作废。姚尽欢不忍佳人受苦,费尽心思才将薛洛苡从教坊司赎出来。辅国公府门庭显赫,绝不会让罪臣之女进门。姚尽欢便将人藏在琼华园。也是机缘巧合,萧怜看中了薛洛苡,时常来琼华园与她私会。不久之前,薛洛苡有了身孕。萧怜得了消息之后,上表天听替薛洛苡请封。孝元帝一道圣旨,薛洛苡成了王府侧妃,薛家也被赦免。
薛洛苡要找的正是流落在外的庶弟,薛含章。
薛含章属于外室子,自幼不在侯府长大,甚至不在长安。薛洛苡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从未见过,正好遇上赦免,便想借着机会寻亲。消息传出去,上门认亲的倒是不少,满足条件的仅有三人。薛洛苡实在认不出,便遣人去京兆府报了案。换作其他人家大抵不会为一个庶子如此大张旗鼓,但薛家人几乎死绝。薛含章可以说是薛家唯二的血脉。
裴铮讲完了,三人正好抵达栖云馆。
庭院内,沈京墨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盏茶,旁边站着个身量高挑的婢女,正说着些什么。
看见三人过来,她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薛侧妃身边的大丫鬟,可贞。前来认亲的三位公子,如今就住在栖云馆。沈大人,可否要叫他们出来?”
沈京墨从石凳上站起身:“不急。先观察一二。”
可贞应了一声,走在前方引路,沿着回廊先经过东厢房,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面坐了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瘦瘦小小,提笔在案前写写画画。
“这位是莫语公子,来自临安,此前在富户人家做书童。他擅长工笔重彩,自称师承亡母。”可贞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可孟夫人只画水墨,从不设色。”
孟夫人是薛含章的生母,扬州一所青楼的名妓。平阳侯外放临安时,隐瞒真实身份与她春风一度。孟夫人生下一子后,独自在扬州青楼养育孩子六年,偶然间发现孩子生父身份,这才前往临安相认。没过多久平阳侯结束外放回京,便将孟夫人和薛含章留在临安。之后孟夫人急病离世,薛含章不知所踪。端王府追查到这里,线索便中断。往后皆是道听途说——有人说薛含章遭刁奴背主,被辗转卖到各地,期间改了多次姓名。有人说他日子过得艰难,留下一封遗书,在孟夫人坟前自我了断。幸得一位路过的游医相救。
那位游医已然去世。好在他的女儿还记得,父亲生前说过,因为轻生的缘故,那人身上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
温女萝看着莫语,立马想到陶氏身边的不语,出声询问:“他是不是说不了话?”
莫语似乎听见了,抬头朝她张大嘴巴,露出只剩半截舌头的口齿。
可贞道:“太医看过伤口疤痕,确定是陈年旧伤,但看不出具体是哪年。”
接下来是身处正房的南絮。
南絮竖抱琵琶端坐在明间,左手按弦,右手轻拢慢捻,曲调婉转动人,一听就知道是行家。他和莫语年纪差不多,脸上却是两种颜色。左脸皮肤莹白,泛着新生婴儿才有的绒光;右脸一片可怖疤痕,中心紫灰,边缘一圈暗褐,仿佛没有活人气的死皮。
“南絮公子是从扬州来的,原先在那种地方讨生活,毁了容貌之后改作乐师。”可贞再次把声音放轻,“孟夫人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可向来只横抱,再以拨片奏曲。”
闻言,温女萝又看了一眼南絮,确认他是徒手指弹。
最后是住在西厢房的水遥。
水遥身材修长高挑,在三人之中看起来最为老成,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他立于南窗前,左手捧着一卷书,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温女萝眼尖,瞧见腕上横着一道银白色的疤,两侧留有缝合后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小蜈蚣趴在那儿。
可贞似乎不喜水遥,语气有点冷:“水遥公子自姑苏而来,从前靠着帮闲为生,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装什么读书人!”
水遥却是笑了笑:“从前没人教,如今可不得抓紧。贞儿忙完没有?忙完了来给我当先生。”
可贞对他不理不睬,转身便将他们一行人带离了栖云馆,停在院外的一棵老柳树下,语气是急切的:“大人看出什么了?”
温女萝心想,就这么仓促一瞥,能瞧出什么名堂。
沈京墨答非所问:“是否有脱衣查体?”
可贞摇头:“三位公子都很抗拒,况且不曾查到含章公子有胎记之类的特征,薛侧妃便没有强求。”
沈京墨缓缓道:“水遥拿书用的左手,翻书用的右手,这是右撇子的用手习惯。笔架和砚台摆在左边,说明写字时以左手执笔。他的左手比右手稍大一点,茧子也厚些。应当是幼时被纠正过,左右两手都能用,但惯用手是左手。”
“大人您是什么意思?”可贞一时没听明白,脸上神情困惑,“惯用手与含章公子有什么关系?并没有证据昭示含章公子是右撇子。”
温女萝反应比她快,洋洋得意地说:“一个不想活的人,会在自尽前纠结用哪只手吗?他惯用左手,伤的便是右手,可疤痕却在左腕处。所以,水遥说了谎话,那道伤疤不可能是自尽未遂而留下。”
可贞将目光转回到沈京墨身上,以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声音带上一丝兴奋:“我就知道他定然是个骗子!大人还有其他发现吗?”
沈京墨说道:“南絮。疤痕边缘清晰齐整,不像是被火烧伤,倒像是金属烫伤。而且,人遇大火会本能地用手挡住头脸,只有一道伤痕的情况很少见。”
可贞叹道:“南絮公子也是个可怜人,大约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来骗吃骗喝。莫语呢,有什么可疑之处?”
沈京墨没有回答,只微微皱了一下眉。
温女萝立即会意,对可贞说道:“统共就只有三个人,排除了南絮和水遥,剩下的那一个自然是含章公子。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早就认定他们谁也不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找京兆府?真是奇怪。”
可贞的脸色顿时僵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平静:“这段时间前来认亲的人很多,薛侧妃仁慈,对他们从未苛责,还个个赏了银钱。我只是不想主子再次失望,小心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温女萝点了点头,问道:“有没有什么证物?比如,孟夫人的画像。”
可贞断然否认:“没有。孟夫人擅画,求她作画的恩客不少,替她画像的也多,画完之后便赠与孟夫人。孟夫人离开扬州之前,将这些画像付之一炬。端王府倾尽全力,仅找回七幅孟夫人生前送出去的画作。几位可要现在查看?”
这不是废话吗?温女萝摆了脸,眉眼间带上几分威严:“带路。”
不知为何,裴铮轻笑了出来,挑着眼角看向沈京墨,语气玩味:“你这小捕快真是个可人儿,和你越来越有夫妻相。”
温女萝走在他们前面,装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