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璧皮笑肉不笑的:“我看人很少走眼,你心里有没有他,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是为了什么和他在一起,看中他这个人,还是图他的钱?”
风和日丽,照得接待室也分外明亮。朝元这次是温和地纠正她:“伯母,我心里有他,真的有他。”
“朝元,”周成璧的眉毛薄,眉梢微微上扬,看着她朴素的打扮,喊了她一声,接着说,“在这种人才济济的地方,你大概很清楚评职称、拿项目的门道吧?你有才华,有能力,也肯下苦功夫,只是在这种体系里,学问归学问,位置归位置。”
“没有家世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只能靠时间排队。好的项目、关键的资源、重要的推荐信都不可能轻易就轮到你的身上,如果轮不到你,你即便再努力、成果再多,都只是项目名单上镶边的名字。等轮到你的时候,你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纪。多可惜呢?”
“朝元,我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比你多。大多数男人基本都是一个模子,一辈子都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父亲越强悍,他们便越懂得委曲求全,心里头巴望着有朝一日,能活成父亲那个样子。就像檀非一样,永远逃不过他父亲的五指山,他不会和你更长久了。趁我对你还有些耐心,你和檀非分手,让他回沪申,以后你在学界、在项目上需要什么资源,我可以替你引荐。”周成璧不紧不慢说着,终于摆出了条件。
很心动啊——
——“铛铛铛。”
朝元听见了铃铛的声音,转头便看见身穿青绿圆领袍的萧摩奴过来了。
“施主啊,你怎么没有过去绿廊?我等了你很久。”
朝元听见他弯身在自己身旁,低声说道。
朝元却依旧看着明媚的光,看着坐在光晕里的周成璧。
她看着很贵气,可是并不开心,像是被一圈乌云笼罩着。
“因为看见了伯母,我今天很高兴。”朝元回道。
“伯母,不如你给我一笔钱吧。”她并不关心周成璧为何总是心是满满的样子,这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周成璧,脸上的笑意被慢慢收敛,只剩下诚恳:“你也读过很多书,年轻时候在院所工作过,你知道做项目不仅要绞尽脑汁写各种报告和论文,还要自己动手动脚找东西,你理解我的境况吧?我正好不想再努力了,钱到人走。”
·
风飞了过来。
宋秋稔从讯问室出来,回到产业园时已经天黑。
也许是今天厂房里有很多人都目睹他跟着警察上了警车,所以同一宿舍的人才对他颇有微词。
“哥,昨天白班我是负责的L12三台机器,它的三片盖在临了有刮伤,我都清理出来了,再开机后也去送检了,送检正常,我才重新生产的。机器在夜班出问题,真的不是我的问题……”宋秋稔看见群消息中对他的罚款通知,对领班解释道。
可见领班在电话里没有什么好语气。
宋秋稔的脸色没有变,至多也就抿了抿唇角:“哥,对不起。我还想继续留在这边做,以后会更小心的,不会再出错了。”
领班这才挂了电话。
宿舍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喊人打游戏、借洗衣粉、问吃不吃夜宵。
宋秋稔洗漱后,才发觉自己的被套、床单都湿透了。
可是宿舍里依旧静悄悄的,包括宋秋稔在内,拢共住了八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宋秋稔从金陵过来,只带了几套衣服,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带,这被子被垫都是厂里发下来的,是上一个工人用剩下的。
宋秋稔一直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也很爱惜这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问是谁干的。
因为太明显了。
让宋秋稔奇怪的是——大家大部分都是从外地来的,也大多是经过中介介绍,有着相同的命运。所以,大家都是能聊天的关系,怎么一转眼就形同陌路了呢?
仅仅是因为他被带去警局吗?
他从没有做过坏事。
或许他自打来到这个世上,就是戴罪之身。
宋秋稔抱起湿漉漉的被子,准备晾去阳台。
门一推开,屋内压着的笑声终于低低地传开。
“装什么无辜……不是偷东西,就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说厂的几只野狗也是被他毒死的,怪不得他经常拿着馒头剩饭在楼下喂狗,他看上去就是心理变态。”
室内亮着的灯,像是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我看他被警察放回来,多半是因为证据不足,过几天还会被抓过去。”
“昨天L12三台机器值夜班的是领班的亲戚,他算是什么……当然要罚他的钱。”
宋秋稔听在耳里,沉默不语地晾着床单。
在风里飒飒作响,使得宋秋稔在这幽幽夜色里,不得不想到朝元。
风中似乎还传来了附近大学的铃声。
——直到宿舍内响起敲门声。
“请问宋秋稔在吗?打扰了,我是他的哥哥,想来看看他。他是住在这间宿舍吗?”
宋秋稔在阳台上回头,看见檀非站在宿舍门口。灯光下,他身形修长,手里提着几样东西,银丝眼镜下的那双眼睛在温和笑着。
不知刚才刻薄的取笑声,有没有落进他的耳朵里。
“顺便给大家带了点小东西,都是些吃的、用的。他年纪和你们差不多大,平日相处应该合得来。如果他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也烦请直接同我说。”檀非的目光掠过那张孤单的床,透过陈旧而模糊的窗子,望向阳台上的宋秋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