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一下子推开,裹着腥臭气息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到了,下去!”
朝元几乎是被那个长发青年拎下车的。
此时风正狂刮,大刺山本就是荒僻野山,四野无人,没有任何山体、建筑物阻拦,风就像是嗅到血腥盛宴的杀人狂魔,呼啸着扑过来,狠狠拍打在人脸上,几乎要将人的五官都挤压得变形。
雨珠子紧跟着砸下来,泥地变得湿滑泥泞。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1)
朝元勉力撑住身子,下车时先故意往青年那边倚过去,像是怕地滑风急站不住,要借他稳住身子。等双脚踩实泥地,她依旧装作惊惶无措的样子,看着驾驶位开车的胖青年和寸头男先往防火通道走到,她才当机立断地拽着青年朝另一侧偏去。
青年怕她逃跑,死死揪着她的衣服不肯松手,一时还倔强得很。
——毕竟收钱就要替人办妥事。
青年的脸已经被朝元的力道拽得偏过去,狂风一阵阵的撞在他后背上,再加上脚下泥泞湿滑,他本就身子虚弱,平日不是被频繁抽血,就是又要报名参加新一轮的新药实验,饥一顿饱一顿,残留不良反应,根本禁不起折腾。那阵风一顶,他的身形顿时失衡,眼看就要栽下去。
朝元也怕被他拖着一起摔进泥里,于是一鼓作气,直接用肩头瞄向他的臂膀——直直撞向那一片密密层层布满针孔的皮肉里。
青年不禁疼得松开手,朝元顾不上其他,拔腿往胖青年和寸头男相反的方向跑——密林里。
她只有这么几十秒的时间。
可跑到一半,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的大灯亮着,把雨丝照得雪亮。她借着光看向摔进泥里的青年。这地方虽不是个悬崖,但是个坡度很陡的山坡,滚下去少不了吃苦头。幸而他只是栽在泥地里,疼得龇牙咧嘴。
朝元骤然松了一口气,便不再回头,转身扎进密林里。
“你真是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让她跑了怎么办?我们回去怎么和那医生交代?”
“天气不好,她跑不远……”
“废什么话,追啊!”
风声、雨声、树枝声一起鼓噪进朝元的耳朵里,朝元好似听不见,不觉得身上冷,不觉得被反剪着的双手疼,也毫不觉得整个树林都是油汪汪的黑。
潮湿的树枝抽打在脸上,朝元拼命地往前跑,只知道离他们越远越好。
而她却仍旧感觉到他们的声音在离她越来越近。
朝元开始想到了萧摩奴。
刚才的那道影子是他吗?
可即便是他,他也不会出手救她吧。
他为什么要救她,又凭什么要救她?
她只是朝元,且他又那么恨过去的、所谓的“她”。
狂风在树林里横冲直撞,使得整片森林都在飒飒作响。无数树叶在摩擦震颤,像百万只毒虫潜伏在阴暗潮湿的黑暗里嗡鸣,又像无数看不清面目的魔鬼贴在耳边窃笑。
雨水穿过树枝,打在朝元的脸上,她被反绑着手,两条手臂没有办法维持平衡,风一吹就好似要被掀倒。
刚才他们提到医生?
是指檀非吗?
檀非雇他们来的吗?
前路就像是今天的夜,看不清楚。
“追上去,别真让她跑了,怪不得那老板要给她点苦头吃吃,抓回来肯定要收拾一顿,费我这么多功夫!不然现在早就出金陵了。”
“这女人还真能跑,鬼地方,全是刺,勾得我皮都破了!真疼。”
“臭娘们,给我站住——”
狂风扫过来,折下一截枯枝,“咔嚓”一声砸在泥地里。朝元来不及躲,一脚正好踩上去。
一滑,一绊,朝元便失了重心,整个都摔进泥泞里。
冰冷湿烂的泥浆顿时糊了一身,就连毒虫也仿佛往她身边爬,它们的腿细细的,一下一下点在她的皮肤上。
朝元顾不上这些,回头一看,寸头男已经追到跟前。
他喘着粗气,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眼睛像是藏在暗处的鹰隼,伸手过来按她。
那只手宽大粗硬,张开时像一座压下来的五指山,带着一股要把人活活摁死的狠劲。
朝元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也就在这一瞬,她看清了——只有他一人追到了近前。
胖青年和长发青年还落在后头。
森林像是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而朝元被寸头男从泥地里拽起来,深觉自己正长在这双眼睛里,从里到外、从头到尾被看了个透。
寸头男一言不发,拉着她走了几步,还是没有见到那两个人的踪影。他停下来,怕与他们错过了,不得不扯开嗓子喊道:“嗳!人在这儿,你们别跑开了。”
“你们人呢——”他又喊。声音在森林里荡了荡,随即被雨水打湿,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