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在旁听见宋晓风的话,心头被针刺了一样,钝钝地泛起疼意,将目光重新落到赵满唐的身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角落里一样,无声地描摹她的脸。
“我听主任说,你们每隔两天就去找他开一次麻药。频率这么高,是不是吃多了忘了?”人群里,昨天参与抢救的主治医师两手插在兜里,依旧冷漠地开口,“这药吃多了会死人的。”
宋晓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立刻接话回道:“大夫,那是因为医院里这药根本开不快,之前就有过一次,药差点续不上。我两天来开一次,是怕断药,难道一定要等药没了,让我爱人活活疼死?”
“谁知道呢。”主治医师冷笑道。
朝元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不动声色,忍着浑身疼痛,从陪护床上起身,走了两步,拉过萧摩奴的手。他早已洗好了水果,站在一旁。
他就立在洗手间旁边,从宋晓风说那些话时,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门旁。
窗外的香樟树像是给病房也罩上了一层阴凉的阴影,萧摩奴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他只端看着朝元,不知望了多久。
朝元握住他手时,他手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她带着他挤过人群,出了病房。
走廊上还是来来往往许多人,各病房的声音挤在一起,反而更吵了——是带点空旷的吵,不像病房里那种透不过气的吵。
走廊一侧的窗户一扇扇排开,光线自高远处倾落下来,透过玻璃,能望见更辽阔无垠的天空,深远得仿佛没有尽头。
“你看,青天有月来几时;还有欲上青天揽明月;再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朝元凝了凝这天,又侧眸看身边人,与他并肩走在走廊上,“你们先人,是不是一直很想去天宫看看?看看那边是什么样的景象?”她缓缓地说、慢慢地走,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着。
她已不觉得这双手冰冷难耐。
“或许吧。”萧摩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回应道,并未说出真正盘桓心底的话。
他从来不在意天宫是何等景象,也不在意九霄之外有怎样的神迹仙阙。于他而言,他向往的从来只是有朝元存在的世界。
若可以——
萧摩奴微微垂眸,看着朝元仍旧显得虚弱的脸,看着那胸腔中依旧鲜活跳动的心。
若可以,剖开她的心看一看,也未尝不可。
“可对我来说,我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你,不论是鬼,亦或是别的什么存在,对我而言,都像是天,有着广大的神通。我已经见识过你的厉害,无论是救下姑姑,还是昨日在大刺山中的种种。”朝元慢声说道,与他在一旁的座椅上坐下,“你见过我的梦,也知道我的过去。人生究竟是什么呢?是痛痛快快的狂喜与剧痛,还是细水长流的平淡和安稳?自从父母遇害后,我就再也没有真正活在此刻里了。我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已经和那场变故纠缠在一起了。它在我的心里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直延续到现在。”
朝元心中明了,注目着萧摩奴问:“辟邪,你能看见吧?你看见的凶手也是他吗?”
萧摩奴默默剥着荔枝,在她说完话时,便正好将荔枝肉递到她的嘴边:“你一晚上没有好好睡,都有黑眼圈了。你相信我吗?”
自然是不相信的——
可是,朝元将荔枝果肉吃进口中,像是把什么都交付出去的样子:“除了你,我没有特别相信的了。”
萧摩奴闻言,只是静静看着她,随后摊开掌心,像是要替她接那枚果核。
朝元微微一怔。
走廊上的清风经过他,吹到她的身上,使她仿佛能闻见那淡淡的皂角味。此时此刻,多么熟悉的动作——像是深宫里无依的六尚女官与永夜里苟存着的刑余之人;像是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与曾立下战功,又被打回原形的旧臣之身——又或者,更像是妙迦与辟邪。
一个在云端,一个伏于尘下。
可萧摩奴的神色坦然,仿佛这样做本就是天经地义。
“卫时旧字和今字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你并没有教我很多,你只教了我铁衣二字,但我还是很感激你送我书。看明白你送我的书,还真费了不少功夫,我去了学校,也去了所谓的图书馆,我请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读给我听,不贵,很便宜,他们读,我在旁跟着做注解,这样看完了你送我的书。”他也有条不紊地说道,望进朝元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施主,你之于我,就像阿米尔之于哈桑,千千万万遍,甘之如饴。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那他确实是极有天分,极聪敏的。
若他上辈子生在一个好人家,大约也能读书,也能堂堂正正考个功名罢。
这样一来,他大概不会再碰见妙迦,大概能顺顺当当过完这一生。
或许……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他哪来的钱呢?
还有人给他烧钱吗?
朝元兀自摇摇头,挥去脑中思绪。
她没有将果核吐进萧摩奴摊开的掌心,只是抽出口袋里的纸巾细细包好。
她包好后,又放进口袋里:“你总说你是为了我而来的,可若真如此,也不该总是你来做哈桑,我也不会总是……自欺欺人的阿米尔,阿米尔也有冒着生命危险,勇敢的时候,只是迟到了很多年。”
她一面说,一面剥开一颗新鲜的荔枝,喂到萧摩奴的嘴边:“你也尝尝,现在交通很方便了,不用再那样来回奔波,怕荔枝运到长安时不新鲜。”
萧摩奴微微一笑,就着她的手吃了荔枝,却没有碰到她的手。
他生前其实是极有分寸的一个人吧。
“好吃吗?”朝元在一副病体下,在昨夜大刺山的爱恨间,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一份探究。
萧摩奴微微笑着,将果核握在掌心,没有扔开:“好吃。与那时候比,并没有变化多少。”
是吗?
朝元去握住了他的手,沉默片刻,慢慢开口说道:“辟邪,有些事我看见了,便忘不掉。腐刑也好,膑刑也罢,亦或是分尸裂骨,你受过的,我都可以加倍还给你。我想过去一趟青海,秦川那边也有紧要的事。辟邪,我实在放心不下姑姑,一个人分身乏术,你替我留在这边照顾她,可以吗?”
她终于说出了此番目的。
萧摩奴听得格外分明,但并未露出多少波澜,只将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温和问:“是为了你父母的事吗?”
“辟邪,我知道你也看得见,但万事万物都有业力纠缠,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灾厄。你已经救了姑姑,不需要再告诉我凶手是谁。我顺着苗头一步步去查,查下去,也好叫我安心,或是让我死心。”朝元说道。
萧摩奴凝视着她,她从前从不信佛,如今谈起佛理来,却也是头头是道。
确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灾厄。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始终是她。
“好去好回,我答应你,照顾好……姑姑。”萧摩奴应答道。
朝元张了张唇,迟疑片刻,再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