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非凡。
君不见的屋中只点了油灯一盏。阴恻恻的一抹弧光打到他身上,两扇门板当时响的咣当清脆,又落了一把大锁,将他的出路封得死死的。
影子在焦灼地游走,若是等到明日知府前来,这场不清不楚的围猎恐怕就会成为定局。
“本官饿了。”君不见朝着门口喊了一句,那两个挺立的人影岿然不动,充耳不闻,显然是把君不见的话当成一阵耳畔不轻不重的风。
走来走去,脚步凌乱。焦躁、怀疑、急迫,这些情绪渐渐成了一根抓不住头的线渐渐在脑海中缠绕成团,君不见啧了一声,抓了一把头发,目光扫过紧闭的窗,身体忽然一顿。
他上前两步,伸手一推。
“吱嘎”一声。
虽然也被闩得紧了,但江南多雨且潮,更何况正值春日。转运使府已经修建落地许多年,无论用的是什么好木料都逃不过腐朽的命运,这不,就给了他可乘之机。
君不见心中一喜,侧耳听了一番门外动静,仍是死寂一片。他也不再犹豫,掌心贴在窗棂上,内力暗吐,缓缓一震。那腐朽的木榫哪里经得住这般力道,只听几声细微的断裂响过,整扇窗便被他无声无息地卸了下来。
夜风裹着雨后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暂且压下,这便身形一矮,狸猫般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院里并没有点灯,只有廊下那几盏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满院的暗影被搅得支离破碎。外头果然不止门口那两个守卫——他伏在墙根暗处,见无数明哨暗哨个个站位刁钻,将他这间屋子围得铁桶一般。
多半是不打算让他活着出去了。
君不见心里冷笑,正要想法子摸出去,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仆人提着灯笼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着领头的哨卫说了句什么。那哨卫脸色骤变,一挥手,竟带了几个人匆匆往正院方向去了。
东厢房那边的守卫,眨眼间便少了一半。
君不见心头一动。这调虎离山的时机未免来得太巧,像是有人刻意替他清了路。他来不及细想,趁剩余两人的注意都被那管事引开的当口,足尖轻点,身形贴着墙根的阴影掠过,几个起落便翻过了跨院的院墙。
去哪儿?
不妨先去那神秘的密室里一探究竟。
君不见伏在阴影里,等那阵脚步声彻底远了,才从暗处闪出身来。夜风裹着湿冷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焦躁与怀疑暂且压下,贴着廊柱的阴影往花园方向摸去。
李府的花园在夜里更显荒芜。枯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假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黑沉沉地盘踞在那里。
门口的守卫果然也撤了大半。想来是周虎觉得他已经落网,不必再守着这处死人待过的地方。剩下两个兵卒靠在假山石壁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长枪歪斜地靠在肩头,鼾声如雷。
君不见从侧面绕进,白日他已在那处凸起的石头上留了心,待指尖摸到那个熟悉的凸起时便轻轻一按。暗门悄无声息划开,又是看不清前路的石阶。
他侧身闪进去,又将暗门从里面合上。
两侧的油灯已经快燃尽了,火苗矮矮地趴在灯芯上,只剩豆大的一点光,勉强照出石壁上潮湿的水痕。
尽头仍是那扇乌木的门,再推开,场景同白日是一般模样,没什么变化,就连那杯中剩的酒都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倒奇怪,李孚递信给他与裴迟二人来喝酒,却只摆两个酒杯两把椅子。
更何况酒坛也开了,杯中也有酒。就好像已经招待过谁一样,倘若事实如此,那这被招待的另一位就理应是杀害李孚的凶手了。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瞬,随即拿起来凑近鼻尖嗅了嗅。酒已半干,杯壁上留着一圈浅淡的酒渍,时日不长,至多不过几个时辰。两盏酒,两只杯,其中一盏正是李孚用过的,他认得杯沿那圈暗红色的口脂印迹。这位转运使大人虽是个男子,却学京中贵人涂口脂的习气,今早在花厅喝茶时君不见才见过的。
虽然楚璜已经想摒除这股古怪风气不知多少年,但这东西已经成了习惯,很难上行下效。
而另一盏干干净净,既无口脂也无指痕,这不大对。若是二人对饮,怎么另一只杯子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除非另一人根本没碰过这杯酒,或者,那人已经将这杯子擦过了。
不再多想。君不见放下酒杯,转身走向那扇多宝格。滑轨依旧如新,他抬手一推,那扇暗门便无声滑开,露出背后那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暗室门虚掩着,他便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开了。暗室里那盏油灯已经熄灭,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他身后走廊里的微光勉强照出室内轮廓。桌椅仍在,屏风仍在,唯独地上空空如也。李孚的尸体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