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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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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见沉默地骑着阿别走在官道上,心中暗骂自己好说话。雨已经停了,他身后的马车慢吞吞行进,碾过泥泞水坑,发出笨重的噪音。那马车以紫檀木制了车身,还毫不吝啬地雕了花,大小足足能容下四五人,比他来时坐的那辆还要奢华得多,完全配得上裴扒皮江南第一首富的身份。

君宅在六邻街中,是四下占地最大的一户,原主据说也是个商人。远远望去,粉墙黛瓦,五进五出,颇有江南风情。不过位置有些偏,难于采买,李奶妈念叨许久,问题亟待解决。

裴迟抬脚迈进这家新院。

他披了件披风挡风,里头穿的是缀毛领的对襟小袄,连袖口也缝了一圈兔绒。身上的刺绣花团锦簇,很是鲜艳,整个人都显得十分鲜活温暖。但这也是不够的:手里抱的暖炉要换过一波炭,额上要新加一条抹额。非得密不透风才能万无一失,像瓷器一般保护周全,捯饬得人模狗样——君不见心中吐槽一番,便去拴马了,尚未注意到裴迟顿在门口。

院子里的景象实在热闹,饶是见多识广的裴老板也微妙地挑了挑眉。一只脚悬在半空,没人来迎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君不见拴过马,一转身就看见这幅光景,纳了闷,便走得快了两步,与裴迟并肩而立,也朝院里一看。

只见:女使们将细软放在身侧正聊得火热,小厮们大概是除草时捉着了蛐蛐儿此时正斗得欢,老婆子老头子们捶着腰,辟地这种事他们有心无力。而那几位鲜艳娇嫩的妖童媛女涂脂抹粉,穿得桃红柳绿,叽叽喳喳地对未来进行畅想,言至情深处还捂着脸笑得娇羞。殊不知他们言语中的男主人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也不是动也不是。

裴迟捋了捋袖口的绒毛,皮笑肉不笑且言简意赅:“悬镜御下有方,这才使得仆从格外有些生机。”君不见硬着头皮打哈哈,实在感受到一些家丑外扬的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嘴上念叨着家门不幸家风不严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云霄,救君不见于水火之中。只见他拔腿就跑,没有半分留恋地向音源处狂奔而去。院中的仆从才如梦方醒,低着头却也不敢去看热闹。

裴迟收了那副挺刻薄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也慢慢向后院跟去了。

那富商大概搬走四五年了,后院杂草丛生。李奶妈带着几个力壮的小厮和两个女使正准备辟出一片空地来。没成想,三七正用那口老旧水井打水时,一同捞出了几大块带着肉的骨头,这才嗷地嚎了一嗓子,其声震耳欲聋,险些把他身边的十七嚎晕。

十七捂着耳朵弯下了腰,表情痛苦。抬头一看三七面无血色,顺着那颤颤巍巍的手指尖,看到一双露着森白骨节的腿脚。幸亏他打小就跟着君不见,连同一起参加了平乱,没少见过尸体断肢,一时间只是感觉遍体生寒,还没到三七的那种程度。

是以君不见到的时候,眼前就是这幅他扶着他、他指着它、并吸引来他她她她的画面。青青还有些想要叫出来的样子。君不见凑近一看,地上摆着几块烂肉碎骨。

新宅变凶宅,世界真奇幻。

君不见是不害怕的。待他把碎骨的来历问了个清楚,只是有些头痛。摆了摆手叫一边同样吓得不轻的二七去报官,又捏了捏山根,让十七和三七以及一边的阿山一起接着捞捞看。李奶妈拉着红红和青青往前院去了,说是要找几块布来用。

看惯了生死的君将军小声嘀咕,不就是几块烂骨头吗,又不是大白天撞了鬼,至于这样吗?还没等他想起来裴迟还在他身后慢腾腾踱步,就听见一声“呕”。回头一看,债主大人发现了地上泡烂的骨肉,一张艳丽的脸皱成了核桃,正用一条帕子捂着鼻子,大概是要被熏吐了。

按这枝扶风弱柳的娇气劲儿,若是他还真是至于了。那边的三个汉子又用水桶探了探井底。没一会儿,一桶盛着杂乱水草的水便被提了上来。

那水草泛着黑亮的光,或许是头发。但没人想去查验一番。一时间,在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红红拿了几件旧衣来铺,尚且没注意看脚底这又多了一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差点被绊倒。裴迟一手用帕子捂着嘴,面色隐隐泛白,另一只手握上了红红的肩膀,红红才不至于摔了一跤。她还没来得及道谢,低头一看,又是一声尖叫。

君不见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这下也没法子叫阿山等人继续下去了。三个男人端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整个院子里行云流水尚且行事如常的独这一位杀名在外的君将军了。区区碎骨与头发,何足为惧?

眼瞧着这几个靠不住的,一身新衣的君不见准备自己动手,可到底也有些嫌弃。正扯着衣摆想要撕下一块新裁不久的蓝缎子来,就见裴迟自袖中又掏出块帕子,使两根手指挺不情愿地捏着一角,姿态像小媳妇儿似的——这话君不见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君不见暴殄天物,用这块镶着金边的手帕包着右手,将水桶里黑压压乌麻麻如人发的水草以及正在地上吃灰的几块碎骨都放在了那新铺的衣服上。

官差来得很迟,领头那个生得斯文,只眼下一片青黑。君不见不管这个,只知道看着倒是个麻利的。

那官差抱拳作揖,开口道:“下官程兆和见过君将军。”

君不见只是扶额,心说一天到晚没一件事叫他顺心如意。面上敷敷衍衍地一挥手,让他该干嘛干嘛去,又吩咐了李奶妈等几个仆从配合询问,转头便要去躲个清净了。

实际上,君不见向来算不得一个好相与脾性好的人。也许是年少轻狂,又或是天性使然,素日凡有了不称心不如意的,他定要去武馆擂上斗上几场,将满腔气郁散个干净才好。若说今日吃了裴迟的瘪是他应得的,但无端出现的尸体无疑更令人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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