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半隐于山头，街道车流涌动，江城浸在一片暖光中。

图书馆外，沿路是长长的店铺，透明的橱窗里陈列着新上市的衣服。借助玻璃反射，能看见某个渐渐靠近的身影，周行简轻笑，不着痕迹地放缓速度，脚下拐了个道，让出位置。

几秒后，奚瑶追上他，踩进树荫底，周行简正好压下勾起的嘴角。

包里装着电脑、键盘和水，很重，奚瑶本来就不爱运动，跑这一趟已是极大的消耗，这会儿终于能停下来微微喘气。

奚瑶边缓着呼吸，边偷偷观察。

周行简单手背包，目视前方，一言不发，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个她。

奚瑶咬唇，以为他生气了，做足了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叫他：“周行简。”

周行简应得随意，略作惊讶道：“你不是要和朋友去吃饭吗？”

“对不起。”奚瑶答非所问。

意外她会道歉，周行简扬眉：“怎么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写小说的，也没想故意找借口躲你。”开了头，接下来的话好像就没那么难说出口，奚瑶喃喃，“我只是……有点怕，不是怕你，是我那天喝醉了，虽然我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但是听我朋友和我哥说，我好像做了很糟的事，还弄脏了你的衣服。你是我哥的朋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我的朋友，真的很抱歉那么麻烦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朋友。

周行简眯起眼，玩味地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不出意外的沉默，奚瑶叹气。

果然，他还是生气了。也是，谁喜欢和不真诚的人来往呢？

几句话间，两人走到路口，正巧碰上红灯。

周行简偏头看过去。

奚瑶低垂着脑袋，闷闷地绞着手里的袋绳，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

心莫名地被揪了下，很不好受。

周行简没来得及去分析那股情绪是什么，信号灯变绿，只能先提醒她往前走。

过了路口，走道变窄，来往车流稀疏，人声听得更清晰。

片刻后，周行简开口：“我为什么要生气？”

奚瑶一愣：“嗯？”

“奚瑶，我没生气。”周行简停下脚步，耐心说，“能凭本事挣钱是很好的事。那天你没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谁都可能有喝醉的时候，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麻烦。至于衣服，脏了就脏了，我还不至于为了件衣服就生气。而且要这么计较的话——”

想到之前的事，周行简没忍住笑了：“我也骗过你说我要考研，就当扯平了吧。”

“……”

奚瑶目移，不太自在地摸了下耳朵。

会主动跑来找他，很大一部分程度是因为愧疚，也想挽救一下形象，根本没想过周行简反过来和她解释。

心底的焦躁被抚平，奚瑶努力注视着周行简的眼睛，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周行简听到了，笑得更欢。

“看上去你是不打算和你朋友一起吃饭了。还记得你之前没收我的转账吗？”周行简问。

奚瑶当然没忘：“嗯。”

周行简笑：“既然如此，那一起随便吃点？顺便让我还一下上次请的人情，就是不知道奚老师肯不肯赏我这个脸。”

奚瑶毫不犹豫点头。

-

把衣服拿到干洗店后，两人就近去下馆子。

说是随便吃，但价格一点不随便。奚瑶扫过菜单上的定价，几乎两眼一黑，一边咬牙点菜，一边绝望地想这人情到底什么时候能还完。

中午没怎么吃，又忙了一下午，奚瑶已经饥肠辘辘。等餐期间，隔壁桌飘来诱人的饭菜香，奚瑶自我麻痹，靠玩手机转移注意力。

桌子不大，只需稍稍抬眼，就能看到周行简轻敲手机屏幕，大概率是在聊天。

周行简的手指节修长，因为皮肤白，关节处透着微微的粉。

真好看，这人真是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完美。

欣赏之余，奚瑶内心又止不住地猜想。

周行简的人际交往圈肯定很广，她有点私心地祈求，对面那个人不要是秦雨微。

好想问，但是好没立场。

奚瑶和高尚道德抗争，又想拍他的手，最后还是诚实地打开相机和备忘录。

“在记灵感吗？”

奚瑶毫无防备，被他问得吓了一跳，立刻息屏，手机差点滑出去，努力装作很淡定的样子否认：“不是，在回读者的评论。”

她反应很大，眼神有躲闪，分明在干别的事。

但周行简没揭穿小骗子笨拙的演技，放下手机，支起下巴：“奚老师平时都写什么类型的小说？”

奚瑶暗叫不好：“怎么了？”

周行简笑：“很想拜读一下。”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奚瑶深吸口气，指节紧扣手机壳：“没什么特别的……我写的都是一些碎碎念，真的，你应该不会喜欢看这种。”

服务员端菜上桌，周行简把擦干净的筷子递给她：“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直觉，我的直觉，可以吗？”奚瑶快要撑不住了，接过筷子后双手合十，祈求道，“哥哥求你别看，我真的会很羞耻。”

女孩子像被逼急了，脸色通红，周行简适可而止：“我猜猜，是不是作者不太喜欢现实生活里的熟人读自己的作品？”

奚瑶疯狂点头。

她不知道别人，但她写的东西绝不能让周行简看到。如果知道自己未经允许擅自把他当原型来写，他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她这个人？疑惑？意外？愤怒？或者是觉得她没有边界感？更进一步的，直接把她和变态画等号也不是没可能。

任何一种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行，知道了，先吃饭吧。”周行简宽慰她，“别担心奚老师，我不会看的。放过筷子吧，它快被你捏碎了。”

奚瑶：“……”

一顿晚饭吃得心惊胆战。

吃完后，两人原路返回。街对面就是地铁口，奚瑶站在路边，回头挽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我就先走了。衣服的话，看你什么时候有空，等洗干净我再给你送过去吧。”

周行简：“不用那么麻烦。可以把留的电话换成我的，我自己去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