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他回过家,也去过钟离公司,但这两个地方就跟加了什么debuff似的,只要在这里,钟离就“看”不到他,或者说,看到了他的人,却不认为这是真实的他。
直到画展正式开展。
霍在桐显然为这场名为“裂变与弥合”的个人画展花了大心思,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和资源。请了业内最顶级的策展团队,找了最好的场地,宣传造势也做得十足。媒体通稿、艺术评论、社交平台预热……好一番运作,顾昭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青年,摇身一变,成了备受瞩目的新锐画家,各种或真心或跟风的溢美之词纷至沓来。
什么“天才的笔触”,什么“撕裂时代的灵魂呐喊”……看得顾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加上他本人出色的外表,热度远远超出了单纯的艺术范畴,直接小火了一把。
这风一吹,首日,艺术馆的人流量就远超出预期。
“顾先生这……真是越来越歇斯底里了。”莫瑾摇头叹息,“艺术创作是需要天赋和积淀的,不是谁在情绪失控时的随手涂鸦,都能称之为‘作品’。顾先生如果始终不懂克制和品味,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过也是,毕竟圈层所限,缺乏必要的底蕴和熏陶,一旦试图模仿更深沉的情感表达时,就流于表面、暴露不足了。 ”
一段不长的评论,温文尔雅着高高在上,将人从头否定到尾,说得相当漂亮。一句“随手涂鸦”就否定了创作本身,一句“缺乏底蕴”直接进行阶层打击,再来一句“歇斯底里”,直接将画作传递的情绪贬低为幼稚、失控的病态表现,近乎人身攻击了。
然而,他身边的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番刻薄的评论,只仰头看着那副巨大的画作。
莫瑾等了片刻,没等到钟离的任何反应,不由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不快。
“莫先生此言差矣,”霍在桐正好走到附近,将莫瑾的评论听了个正着,“艺术是是情感的流露,是天才的火花,它关乎天赋、敏感与表达,不以阶层而论。”
“是吗?”莫瑾转过身,看向走来的霍在桐,脸上得体微笑丝毫未减,“艺术不是‘艺术界’和‘艺术场’吗?比如……霍先生?”
一句代表艺术观点的评论,加上后面半句,瞬间就意味深长了起来。暗指是霍在桐将顾昭定义为艺术家,捧成了艺术家。再加上那暧昧不明的眼神,似乎就更别有深意了。
霍在桐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艺术体制’固然是事实,但也不是谁都可以的,‘艺术界’总得先被感动啊,不是吗?”
莫瑾微笑不语,在这样的场合,不管心中如何认为,却怎么样也不能真公开说上一句“不是”。
两个人不动声色的言语交锋中,钟离终于转过头,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霍在桐一番,这个男人,儒雅,富有,在艺术圈很有声望,对顾昭的作品赞赏有加,毫不掩饰的维护,为人处世也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他看着顾昭的眼神,专注、欣赏……
他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惊慌:这人是来和他抢顾昭的!
“两位慢慢欣赏。”霍在桐无意继续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微笑着和两人道别后,便转身走向另一群应邀而来的宾客。
钟离则收回目光,四下张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却没有看到顾昭。
那股子恐慌感更甚了。
他突然迈开步子,在艺术馆中急速穿梭起来。
他要找到顾昭。
现在!立刻!
莫瑾站在原地,看着钟离近乎仓皇离去的背影,紧咬着下唇,眼中一片晦暗。他原本没将顾昭当回事,一个消遣的“玩意儿”,打发了也就是了,能翻起多大浪花?
可如今的发展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控了。顾昭不仅没消失,反而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视野中心,甚至吸引了霍在桐的关注和回护。
而钟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也迈步跟了过去。
那顾昭呢?
人来人往中,顾昭找了个角落萎着,研究着那光团出现的时机与规律,琢磨着该怎么才能将它逮住。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差个堵住它的机会,将他捉拿归案了。
可难点就在于,他完全无法提前预判到,它究竟会在何时、何处出现。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眼角余光中,白光滋啦一闪——
它来了。
而也就在同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