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怎么说话,又像是说了太多话,“头疼不疼?”
席真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遮不住的青色,看着她被压出红印的手背,看着她因为坐了一夜而僵硬的、慢慢活动着的肩膀。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李行青没有答话,顾自站起来,不过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又扶着床沿稳住了。然后她伸手探了探席真的额头。还好,不烫了,温度退下去了。她的眉头微微松了松,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喝点水。”
席真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她仿佛闻到了里面蜂蜜散发出来的甜味。一杯温水下肚,席真握着杯子,没有抬头。
“对不起。”良久,李行青嘴里吐出三个字。
席真捧着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下来,落在她指尖上,有些发冷。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自责,李行青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床尾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上,“那些人.......”她顿了顿,“都是因为我。”
席真没有说话。
“那些传言,那些......为难你的人,”李行青下颌线绷得很紧,“是因为他们以为,你跟我不对付,以为踩你就能讨好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席真说什么。可席真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捧着那杯水,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杯壁。
“我不知道。”李行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这几天一直在忙,我不知道下面的人在传这些话,不知道他们在为难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
李行青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只是那片阴影正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席真还是没有说话,到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人,明明已经足够独当一面,可说“对不起”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她。
“你知不知道,”席真终于开口了,“我这几天在想什么?”
李行青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对上席真的目光。
“我在想,那些为难我的人,到底是自己蠢,还是......”席真顿了一下,“还是你默许的。
李行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错愕,以及藏在下面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心疼和懊悔。
“我在想,”席真继续说,“是不是我天生就不值得被人好好放在心上。”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摩梭着的杯壁上,那里反射出灿烂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父母是这样,宋寻清也是这样,”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个泛着苦意的笑容,“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次不一样了。每一次我都以为,只要我足够认真、够努力、够掏心掏肺,就不会重蹈覆辙。可......”席真突然说不下去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可我就是不够幸运,永远做不了赢家,又是个贪心的赌徒。”席真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李行青下意识想反驳,告诉席真她是最好的,值得被整个世界温柔以待。但,席真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杯子被随手放在桌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宋寻清跟我说,我太要强了,学不会柔软,学不会撒娇。”她顿了顿,“她说跟我在一起太累,像抱着一块石头。”
“时风俞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说我太独立,独立到让她觉得自己可有可无。”
“我试过改变自己,可我还没学会,她们就已经走了。”
“后来我就不试了,该怎样就怎样。要强就要强,独立就独立,反正......最后都是一个人。”
席真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已经三十五岁了,谈过两次恋爱,两次都失败了。第一次被背叛,第二次被放弃。我以为我已经够坚强了,足够游刃有余,不会再被这些事情伤到了。”
“但是,李行青,昨天晚上你出现的时候,我第一念头不是‘得救了’,而是‘完了’。”
“我心想,完了,又被看见了。又被看见我最狼狈的样子。又被看见我被灌酒、被欺负、一个人坐在那里扛不住的样子。我又一次,变成了那个需要被救的人。”席真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光,可她没有哭。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别人看见我撑不住的样子。可是遇见你之后的每一次,似乎都被你看见了。”
李行青看着她,手指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出声。
“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命......我躲了那么久,跑了那么久,拼命说服自己,我们两个不合适。可你一出现,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就会马上缴械投降。”她深吸了一口气,“李行青,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只是害怕,怕这次又跟以前一样,怕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最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交握的手指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行青,我摔不动了,所以......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