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煜握着裴林友的手腕，一路拽着他往山下走，他的手劲不小，五指扣在裴林友的腕骨上，指节分明，力道透过衣料传过去，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怒气。

裴林友被他拽得微微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步伐，跟上了凌煜的速度。

山道两侧的弟子纷纷侧目。

凌云仙尊和长青仙尊，一个白衣如雪面沉如水，一个玄衣如墨面无表情，两个人手拉着手从法修峰上一路走下来，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等两位仙尊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弟子们才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成一片。

到了山下坊市，凌煜才松开手，他负手站在坊市入口处，目光冷冷地扫过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头也不回地问，“哪一家？”

裴林友揉了揉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抬头看向坊市里长长的主街。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色招牌，红的黄的蓝的，灵光闪烁，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每一家铺子的门脸看起来都差不多，每一张面孔在他眼里都模糊成一片。

裴林友闭上眼，微微抬起下巴，鼻翼轻轻翕动。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丹药铺子里飘出来的苦药味，法器店里金属和煤油混合的燥气，还有路边灵兽笼子里散发出的皮毛腥臭味。

只闻了两秒，裴林友便捂住鼻子，抬头快速看了眼凌煜，莫名有些心虚，“算了吧。”

好臭，不想闻。

凌煜没说话，只是横眉冷竖，抱臂静静看着他。

那模样跟被他气疯的宗主如出一辙，裴林友咬了咬下唇的软肉，再次闭上眼，深吸一大口气，“咳咳咳——”

他指着一处道，“那边。”

凌煜再次牵起裴林友的手大跨步朝那个方位走去。

一路上靠裴林友的鼻子，他们在坊市里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法器铺子门前。

铺子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聚宝阁”三个字，漆皮斑驳，看着寒酸得紧，门口摆着几个竹筐，筐里胡乱堆着一些残破的法器和锈迹斑斑的剑胚，标价倒是写得挺大——“跳山价”“亏本甩卖”“最后三天”。

招牌倒是新奇，只是这质量差到离谱。

凌煜站在铺子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简陋到近乎寒碜的门面，冷笑了一声，就这种地方，就这种货色，坑了他一千上品灵石？

他那张平时就够冷淡的脸上此刻更是覆了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势不自觉地从周身溢出，旁边几个正在挑拣法器的散修被这股威压逼得齐齐后退了好几步，面露惊惧之色。

铺子里，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他听见脚步声，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哎哟，客官里边请！小店新到一批上品法器，价格公道，童叟无——”

他的目光落在裴林友脸上的瞬间，笑容僵了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甚至比方才更加热络了几分。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搓着手笑道：“这不是刚才那位小公子吗？怎么又回来了？是对那柄剑不满意？小的可先说好，货已售出概不退换，这可是坊市的规矩。”

裴林友看着他，后退半步，没有说话。

他这一退，将身后面若寒霜的凌煜给暴露出来，商贩见到后面还有个人，笑盈盈的脸僵了一瞬。

这是小孩跑回去请家长了？

“就是他，”裴林友转过头，对凌煜说。

凌煜迈步跨进了铺子，靴底落在铺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与此同时，一股属于仙尊级别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铺子里那些挂在墙上的法器被震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自己跳了起来，啪啪啪地弹了一地。

那个商贩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连退两步，后背撞上了柜台边缘，脸上的肥肉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这、这位仙长……”商贩的声音打着飘，目光在凌煜腰间的长老令牌上飞速扫过，瞳孔骤缩，语气瞬间软了七八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仙长驾临，敢问仙长是……？”

凌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你今日卖给这位少年一柄剑，收了多少钱？”

商贩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看裴林友，又看了看凌煜，嘴唇嚅动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仙长的话，这、这位小公子在小的店里买了一柄剑，小的收了他一袋灵石，价格公道，双方自愿，绝无强买强卖——”

“价格公道？”凌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伸手从裴林友腰间抽出那半截断剑，往柜台上一拍，剑身残片在木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柄材质低劣、结构松散的下品灵器，成本不超过十颗下品灵石，你收了他一千上品灵石，这叫价格公道？”

商贩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到底是混迹坊市多年的老油条，眼珠一转，很快便稳住了阵脚。

他赔着笑脸，朝裴林友走了半步，刻意放柔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小公子，你看这剑确实是小的卖给您的没错，可小的当时也说了，这剑是新到的货，还没来得及验品级，要不这样，小的再送您一柄好点的剑，权当交个朋友，这事咱就揭过去了，行不行？”

他这番话是对着裴林友说的，因为他看准了这个玄衣少年看着年纪不大，面皮嫩，眼神又空又干净，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哥儿，说两句软话就能糊弄过去。

至于旁边那位凌云仙尊虽然气势吓人，但只要当事人自己不计较，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裴林友听完他的话，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商贩心中一喜，刚想再加把火，就听裴林友平平淡淡的开口了，“还钱。”

“这……”

裴林友：“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