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太大,纸包从手里滑落,蜜饯骨碌碌滚了一地。桌上的药碗被他的手臂带倒,哐当一声翻在桌上,黑漆漆的药汁淌了满桌,滴滴答答往下淌。
萧雪迟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连带着身体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息,然后猛地起身。
“……我去重新舀一碗。”他的声音低哑,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萧雪迟有些茫然地缩回被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净净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由得直犯嘀咕。
应该不能是他惹的祸吧。
【无所谓啦宿主,气运之子里脾气古怪的比比皆是,我们就老老实实完成任务就行。】系统倒满不在乎。
门很快又被推开了。
那人端着一碗新的药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在床边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药汁,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萧雪迟嘴边。
萧雪迟乖乖张嘴,含住勺子,苦得皱起脸。
这次那人没有立刻递第二勺,而是把勺子搁回碗里,看着他。
“七殿下,您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什么七殿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萧雪迟的心猛地一缩,急忙否认。
“七殿下不必紧张。臣曾在宫中远远见过殿下一面。”男人淡淡道。
萧雪迟的否认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瞪大了眼睛,他认认真真地打量起面前这张脸。长得还行,虽然不如皇兄,但不至于让他看过就忘吧。可他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记忆,都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人。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我记性好得很,见过的人不会忘。”
“殿下当时年纪还小,不记得也很正常。”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年纪小……那得是多小的时候。可这人说得这么笃定,又不像是骗人的样子。
“那,那你也不能证明我就是……”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越来越没底气。
跟耐心看着他的男人对视了片刻,萧雪迟终于败下阵来。
“好吧。我就是。不过你不许随便告诉别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男人又沉默了很久,长到萧雪迟以为他不想回答,才吐出两个字。
“……谢危。”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萧雪迟脑子还烧着,想不起来。干脆不想了,只是点了点头,小声念了一遍:“谢危……谢危。”
念完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都好,重要的是…
“那个……谢危。你救了我,我,我想报答你……”
萧雪迟手指揪着被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捏来捏去。
那个叫谢危的男人垂眸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怎么报答?”
抿了抿唇,萧雪迟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带你回京城,让皇兄给你安排一个好差事,比你现在好一百倍的……”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男人的眼神不知何时变了。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跟你走?”谢危重复了一遍。
“对呀。我会对你好的。”萧雪迟认真道。
谢危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萧雪迟以为他生气了,正要开口说什么,谢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七皇子年幼,大约不记得十年前京城谢家的案子了。臣是靖安侯谢危。”
萧雪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谢家。
十年前那桩案子,他听过。皇兄从不主动提起,但宫里的老人偶尔会私下议论。谢家被冤枉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只有幼子谢危活了下来。后来边境起了战事,谢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军功一步步杀回了京城。
先帝已死,皇兄继位后为谢家平了反,可有些东西不是一道圣旨能抹平的
谢危就这样看着七殿下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恐惧,像是一只终于意识到自己身边趴着的是狼的兔子。
他移开了视线。
“七皇子的报答,臣心领了。”他的声音平静冷淡。
“只可惜臣已下定决心,除非回京述职,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等七皇子的烧退了,臣会派人送七皇子回京。”
说完,他站起身。
他应该走了。他已经看了太久,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把人从柴房里捡回来,亲手喂药,守在床边,这些都不像他。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动。
“你不想回京城,那我就留在这里。”
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又软又哑,带着病中特有的鼻音。
谢危的脚步顿住了。
“正好我也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