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不晓得,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窥探本宫的行踪。”
纪元瑛收了手,看着兰徵被她掐皱的领襟,神色忽而有些微妙。
“……明昭知道吗?”
兰徵敛眸,隔着那道雨幕,对上她的视线。
“殿下脸上的血迹未净。”
他从袖中递出一尾绣帕。
“今夜之事……”
“臣侍会替殿下,守口如瓶。”
纪元瑛的目光在他与那绣帕之间停留。过了良久,才接了过来,将那帕子攥在手心,细细摩挲。
意思不言而喻。
她抬起眼来,端详着那把油纸伞下如白玉观音般的脸,缓缓笑了。
还是个蛇蝎美人。
不染尘埃的衣衫被夜雨浸湿,沾上了斑驳的颜色,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挂了瑕疵。不过那是对纪明昭而言的,对她而言——
“兰应怜。”
“那日随口言笑,谁也没放在心上。”
“今夜,我再问一遍。”
“你当真愿意,为我所用吗?”
*
过了三日。
灯火葳蕤,云初守在门外,听着屋内针线相接的细微声响,昏昏欲睡。
忽而远处声响忽大忽小地传进他的耳中,他一个激灵,勉强稳住身形,揉眼看清了府中人正前前后后穿梭着,端着水盆板凳神色匆忙。
他有些疑惑,走上前拉住其中一人问到:“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那人赶紧叫他松手,“快放开,殿下从虞都回府途中遇刺,眼下还不知情形如何呢!”
遇刺?
不是说纪明昭还有数日才能回关内吗?
他有些慌神,赶忙跑回了屋内:
“郎君,奴方才听说殿下遇刺,要去前院等候吗?”
兰徵闻言眉头蹙起,搁下了手中的绸线。
她回燕西前不久才遇刺,眼下也仅过去月余,这个时节,怎会又有人行刺?
他站起身来。
电光石火间,脑中忽而浮现起一幕,令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郎君,你怎么了?”
“……无事。”
他定了定心神,“去前院吧。”
灯火通明。
朔月焦躁地来回走动,“殿下怎得还不回来?”
不是说好了她先回来准备伤药,她随后就到吗?
行雪也是的,怎么也半点消息没有呢?
殿下原本就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止住了血,要回府休养的,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刺,难不成是有人提前知晓了殿下的行踪吗?
满堂人影,可气氛却着实教人缓不过气。门外每每有风声异动,众人便抬起头来观望,可过了半晌,又齐齐低下头去。
又是半柱香过去。
兰徵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色,心中微微发紧。
忽而,朔月指着府门外。
“那好像是殿下!”
“是殿下回来了!”
兰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心下有一瞬的恍惚。
纪明昭翻身下马,衣袍微动,随即转过身来。
几乎是同一瞬,她的目光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视间,他看见她面上笼着一层阴霾,眸色分外阴沉。平日里张扬的笑意早已不见半分,唯余脸色冷得厉害。
她没有停顿,径直朝他走来。
他下意识收紧了指尖。
她步伐迈得大,几乎是下一刻,便已走至他的身前。
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
纪明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兰徵呼吸一滞。
可她没有停,只是用力将他拉近了一点,而后——
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殿下……”
纪明昭埋在他的颈间,环着他腰身的手微微颤抖。她吸了吸鼻子,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应怜。”
“……嗯?”
他闻见她周身的血腥气息。
“我好疼。”
纪明昭闭上眼,蹭了蹭他的发丝,“好后怕。”
“你知道吗?”
“只差一点,我就要见不到你了。”
“……”
兰徵喉间微涩。
半晌,才低声开口:“殿下伤得很重吗?”
纪明昭没说话。
他皱起眉,“殿下……”
“不许动。”
纪明昭闷闷道,带着一丝不肯放手的执拗。
“让我抱一会儿。”
兰徵身形微顿,到底还是静了下来。
罢了。
外面似乎又落起了细雨,寒气掠过长廊,打湿了门扉。
侍从们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庭院之中,只剩下风声和她难以平复的呼吸。
……
“那把刀,嚓得一声就从我的耳边飞了过去,还好我反应快,若不然岂不是要被削去了耳朵。”
纪明昭靠在床边,绘声绘色朝兰徵比划着。
“要真是这样,陛下这回可不是要替我寻名医,而是要替我寻个一模一样的耳朵,那可就难了!”
“不过……”
她的神色倏尔静了下来,回忆起当时。
“说实话,我中刀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怕。”
“……”
“可是等我在回府的路上,忽然就开始想起你了。”
她低低笑着。
“我越想越觉得……我不能死。”
兰徵瞳孔猛地一颤。
纪明昭仍自顾自道,“我那时就在想,我还有那么多的心愿没有实现,若真死了,甚至没办法在临死之前见你一面。”
“那得多遗憾啊。”
“你看,”她缓缓拿出藏在了胸前的香囊,“你送给我的,我一直贴身戴着呢。”
“只是战场上又是沙又是血的,我好怕把它弄脏了。”
兰徵垂眸,哑声开口:
“左不过一枚香囊而已。”
何必这样在乎。
纪明昭笑着摇了摇头,“寻常香囊可是比不得呢。”
对了。
她看向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严肃:
“应怜,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
“……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纪明昭朝他挪近了些,“我每日都去信匣子那里看,可是一封也没有。”
“我还给你寄了好多家书,你是不是没有收到呀?”话落,她喃喃,“该不会是官驿送错了吧?”
兰徵瞳孔微缩,一时无话。
他抿了抿唇,并未料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
燕西的兔子狐狸也好,风雪砂石也罢,他又该回些什么呢?
就算是提笔,也不知该如何落字。
“……许是官驿送错送了地方吧。”
就当是错送了地方吧。
“啊——”
纪明昭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
“肯定是我太久没有往关内寄信的缘故,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我弄错了。”
“你都不知道,”她有些懊恼,“里面可多好玩儿的事情。我还捡了一块石头,特别像你的眼睛呢。”
“可惜你没能看见……”
纪明昭垂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不过也没关系。”
“好玩的东西多着呢,等下回我出征的时候再试一试,肯定能成功的。”
“……”
室内忽而安静了下来。
烛火声噼啪作响,纪明昭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的看着。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她说了太多话,恨不能将在燕西的所见所闻都一把说完,这会儿她唇色发白,少见地有几分疲惫。
掌心的纹路深刻,一样也是旧伤叠新伤。常年握刀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她又总是想不起来用心养护,每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收效微乎其微。
这次她负伤回来,在回程的路上归心似箭,于是掉以轻心,险些中了那贼人的埋伏。要不是行雪及时发觉了那一刺,堪堪挑开,只怕她眼下不能好好地和应怜说着话了。
可时日还长呢。
从前上战场总是没心没肺、无牵无挂的,若是能活下来那就接着再战,或是死了至少也无愧于心。
如今就不一样了。
她第一回感到了害怕,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会令她觉得无比的陌生与恐慌,更会牵制着她的决策与判断。
“……应怜。”纪明昭轻声开口。
“嗯?”
“你说,”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如果有一日我死在了战场上,你会为我难过吗?”
兰徵微微一怔,随即道:
“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那样的一日。”
“我是说真的。”
她回过头来,笑看着他。
“我又不是神仙,死了也不能重来一次。”
“如果说真的,你会难过吗?”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问。
便只能斟酌着开口:
“……会的。”
纪明昭的眼底倏地一亮,“真的?”
“嗯,真的。”
她契而不舍地追问:“那为什么呀?”
兰徵静默良久,低声道:
“殿下舍身为国,丹书青史,当受万民千秋凭吊。”
“天下臣民,都会为殿下而哀恸。”
原来是这样啊。
纪明昭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蹭过香囊上那只碧蓝的小鱼。
过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兰徵不由得看向她。
“……殿下?”
纪明昭抬眸,像是慢了片刻才回过神,朝他弯了弯唇角。
“嗯。”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