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回忆了一番,“主君午时出府了,眼下还未回来呢。”
纪明昭皱了皱眉,“应怜出府去了?可有留话说是因为何事?”
“这还真是不晓得。”朔月摇了摇头,“只听后院的说,主君似乎是接了一份帖子,而后便吩咐云初打点车马,不到半刻钟便启程了。”
“我那时还在前院,也没注意,等有人来报,人都离府一个时辰了。”
纪明昭略略思索,点了点头。
“算了。也许是应怜母家有何急事,他放心不下才仓促动身的。”
她抬眼看了外面沉沉的夜色。
“天色不早了,只怕他们也快回来了。”
纪明昭没再多想,转而戳了戳朔月,笑道,“走吧!咱们快些去拿冰酪,你都不知道今个天有多热,可算是能松快些!”
她想了想,又回头道:
“对了,不如拿到主君院里,”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匣子,“我给应怜备的头面到了,待会儿与你一道打开瞧瞧,看合不合适。”
朔月还不知道她,“既然是殿下挑选的,那岂不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把那好料子都给挑了个遍才定下来,哪里还有不合适的道理?”
“偏你会打趣人!”
纪明昭不常来后院走动。今日天色晚了,才忽觉兰徵院里的置灯有些少。他平日里又爱侍弄花草,若是晚间出门,不小心绊着该如何是好?
她一面想着,索性站起身来,绕着那院里走了一圈。
这石桌石凳子坐着太凉,怎么看怎么不好,换掉。
那一处假山怎么也瞧着有些旧,是不是忘了引活水?换掉。
这幅画屏也不好,画的是凌寒一枝梅,好生冷清。就应该放双开并蒂莲,鸳鸯戏水什么的,这才喜庆嘛。
换掉!
她越是考量,便越发起了心思,又有些懊恼当初修葺王府的时候她实在太草率了些,既没挑又没捡,现在看来哪里都入不得眼。
竟给应怜住这样的院子,真是罪过。
若不然……
顺带瞧瞧应怜房中有什么缺的,也好给他一并换了新的?
等大修屋舍的时候,就好寻个理由让他来前院住了。
她可真聪明。
“殿下,你在哪儿呀?”
朔月一手拿着冰酪,一手提着灯笼,远远在廊下唤她。她倏尔瞧见主君屋内点了一盏小灯,随后便听得纪明昭的声音在门后若隐若现道:
“朔月,快来快来!”
她还未走近,就瞧见纪明昭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兴冲冲地笑着朝她跑来,“你快看!这是什么?”
她低下头,目光所及是一枚精致的荷包。
灯光笼罩下,泛着绸缎墨绿的光泽,在那层兰草纹样之上,还覆了一层青色烟罗纱,又选了另类的丝线将兰草的轮廓复勾勒一遍。
朔月忍不住惊叹,“好巧致的荷包!”
“是吧?”纪明昭扬了扬眉稍,又二话不说拉着她去了里间。
那妆台前,赫然放着一样副缎面的绦带、一只同色香囊,还有一幅尚未完工的帕子。
“这……”
朔月诧异地抬起头,“殿下,这全都是主君绣的?”
她记得上回还听殿下说起,主君不擅绣艺来着。那时殿下还特地同府上的绣郎要了针线,煞有其事地说要学,最后扎个满指头的洞,绣了个四不像出来。
偏偏殿下……
还给这四不像送了出去。
不过眼下看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她揉了一眼睛,又将案上的那些一一细看了一遍。
锦面是极淡的素青色,好似初春薄雾未散,色泽清而不浮。细看之下,有些地方还加以暗纹织就,隐隐显出极浅的兰草纹理。若非迎着那烛光,几乎令人难以察觉。
简直比宫中的织造司绣得还要精美。
主君大人他竟然……
“哎呀。”
纪明昭假装叹了一口气,挨着窗边坐了下来。
“应怜也真是的。”
“……嗯?”
朔月疑惑。
“前两日我同应怜说,待我从宫中回来,同他一起去虞都走走,过一回乞巧节。”
纪明昭笑意灿烂,“那日见他还冷冷清清的,也没应我的话,可谁成想——”
她小心拿起那枚荷包,放在手心里认认真真看着。目光从兰草纹样一寸寸经过,又落到那一圈匀净的针脚上,越看越是舍不得移开眼。
半晌,她才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原来应怜真的只是看着冷淡,实则……也是面冷心热的人呢。”
她指腹极轻地摩挲过那片兰草,像怕弄皱了似的。
“竟然还背着我,悄悄备下了这样一份心意。”
“他先前还总说自己绣艺不精,我原还担心他怕我嫌弃,便想着先做一个送他,也算宽慰他一些。”
“结果反倒是我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她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想起自己专心琢磨绣技时的笨拙模样,心中还有些想笑。
“不过,虽然我绣的香囊那么难看,应怜也还是收下了。”
她抬眼看了看那荷包,唇角不自觉弯起。
“还说我绣的好看呢!”
朔月撇了撇嘴,望着她那副仿佛浸在蜜罐子里,连眉梢都透着欢喜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是真真替她高兴。
她想了想,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对主君的成见或可稍稍收敛些。
当然,那个可恶的云初除外。
总之,殿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纪明昭左思右想,越看心中越升起一股暖意,转过头来又问她:
“朔月。你说我一不小心提前发现了应怜给我的乞巧礼,到时候见了他,是不是还要装的像一点?”
“不然若是被发现,岂不是尴尬得很。”她顿了顿,“他本就薄面,好不容易在一起一回,我可不想搅坏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作势演了一番。
“这要如何回应才好呢?”
“哎呀!我的卿卿好夫郎,我的小心肝儿,你对我痴心一片,要是没有你,我该——”
呕。
不行不行,这样也太浮夸了。一点儿也不够深沉,再换一个。
“咳咳,主君有心了,竟如此周到,特意在乞巧节备下心意,本宫甚是喜欢……”
啧,还是不对。
朔月险些跪在地上,将午饭给笑得吐出来。
“好了殿下——”
她笑得直不起腰,“好殿下,别再演了,你可饶了我吧。”
纪明昭聋拉着脸,“我这不是想准备好嘛。应怜那么聪明,要是我演得不好,他肯定会看出来,多破坏氛围啊!”
“这有什么要紧。”朔月失笑,“主君既然用心给殿下备了礼,早一些晚一些,只要那人是殿下不就好了?”
嗯……
也对呀。
纪明昭觉得此言甚是在理。她想了又想,笑意更浓了些,隐隐期待着后日得快些到来才好。
“朔月,那你快来帮我瞧瞧!既然应怜都给我准备了惊喜,那我是不是也得变个惊喜给他呀?”
“你快来看看这副头面!”
“就这个玉簪怎么样?是不是有意思些?”
朔月被她晃得眼花缭乱,目光从玉佩辗转到簪子,又从簪子落回玉佩,只觉得哪一样都精致得过分,一时竟不知该从何答起。
那同心玉佩色泽温润,玉质清透,在灯下隐隐浮着一层柔光,另一侧的簪子却是细金为骨,嵌着极细的碎玉与流苏,稍一晃动便光影摇曳。
朔月看得有些发怔,半晌才勉强回神,低声道:
“殿、殿下……”
她顿了顿,语气里已经带上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些东西,放在谁身上都只会挑花眼,主君……想来也是分不出高下的。”
纪明昭却像是听得认真,微微歪了歪头,指尖在玉佩与簪子之间来回比划,竟真像是在做什么极为郑重的决断。
“可是他平日里戴得又素。”
她低声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抬眼看向朔月。
“你说,是玉佩更稳重些,还是簪子更衬他?”
哎呀,何必这样纠结。
“殿下想如何都好,反正主君心念的是殿下又不是头面,怎么样会喜欢的!”
纪明昭心神激荡,只觉得朔月这几日是不是去了何处进修,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那这个呢?同心玉佩,是先拿玉佩好还是簪子好?”
“……玉佩吧。”
“是不是先拿簪子好?”
“那就簪子。”
“算了,是不是还是拿玉佩好?”
“殿下!”
*
夜色沉沉,宫中灯火压得极低。
兰徵入殿时,殿内未设乐声,也未见侍从随侍,唯有凤卿一人坐于案后,指尖轻敲案面,无端叫人心口发紧。
他面色如常,俯身行礼跪拜。
“臣侍,参见父君。”
凤卿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近前来。”
兰徵依言上前,立于阶下。
“知道本宫为何传你前来么?”
兰徵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臣侍愚钝,请父君明示。”
凤卿冷哼一声,“你确实愚钝。”
“原以为把你送到明昭身边,能压一压她那倔强性子。”
他的指尖缓缓拨弄着腕间佛珠,语气不轻不重。
“可如今看来,她还是她,你还是你。”
“你这个做主君的,未免太无能。”
兰徵心口骤然一沉。
他并不知是何缘故,先令凤卿密召急传他入宫,后则不出几句便如此大动肝火。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低垂着眼眸,缓缓俯下身,低声道:“臣侍失职,请父君恕罪。”
“你与明昭,成婚也有些时日了。”
凤卿眼眸微眯,“难道,你不是日日侍奉在她身边吗?”
兰徵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是。”
“既然如此,难道燕西之事,你就没有从她口中听到半点风声?”
什么?
事已至此,他终是明白今夜为何而来。
“元瑛欲推行新政,以互市缓和边境战火,她倒好。”
“仗着自己在那荒蛮之地待了几年,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驳斥新政,还主张继续兴兵。”
“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她倒是威风得很!”
“你这个做主君的,平日里就是这样规劝自己的妻主的?”
凤卿看着他,眸色渐深。
“当初陛下择此婚事,是素来知晓你脾性内敛,又是年少情谊,明昭也恰好对你有意。若促成了你们,也正好改一改明昭的野性子。”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令他失望了。
“是本宫高估了你。”
兰徵怔然。
凤卿深哀一口气,阖上双眼。
“明昭性子烈,自小便不似常人。如今戍边多年,锋芒太盛,心思全在军政上。”
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
“当然,她幼时便乖张,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正。”
“你劝不住,本宫也不怪你。”
“或许是你性子太古板无趣,不是明昭所喜爱的。”
兰徵眼睫猛地一颤。
“既然留不住她的心思,那便……给她多纳些新侍进府。”
“温顺些的,活泛些的,会讨她欢心的。”
若是一个不够,那就两个,若是三个不够,便五个。
时日长了,总会有一个合她心意的。
兰徵紧抿着唇,沉思未语。
他不由得想起了顾令蘅。
……纪明昭似乎很喜欢他。
“对了。”凤卿垂眸看向他。
“你还没有子嗣,是吗?”
他忽而问起,兰徵不禁收紧了指尖。
“回父君……”
“是。”
凤卿淡淡点头,“罢了。”
“那就按本宫说的法子办。”
“不过……你放心,本宫一心为了明昭,事成之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你还是正君,任谁来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若是后院有了子嗣,依照旧例,放到你身边养育就是。”
凤卿阖眼沉思。
“她身边清冷久了,难免只盯着前朝之事。”
“她若日日被后院之事牵着,自然也就少些心力在前朝同元瑛作对。”
“这样一来,朝局也可安稳些。”
他顿了顿,随即道: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