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倒地声响过之后,这片荒野忽然变得落针可闻。
沈照禅脚下的气氛几近凝固,只剩风掠过小腿高的草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姜早感觉自己额头冒了一层冷汗,在心里把沈观复骂了十万八千遍。
她想往后撤,从山下绕个远道再从前面爬上来,却发现不知何时附近竟开了个结界,把这段范围都给罩了起来。
透明结界摸起来像一层轻薄的玻璃罩,却怎么也突不破。
姜早实在没招了,只能放缓速度把自己缩进那块狭小的山石后,却不忘支起耳朵继续听那边的动静。
沈照禅身后的抱剑青年微怔,躬身行礼道,“宗主,眼下灵脉忽现异象,只怕是源头深处出了什么问题,才会产生灵力阻塞之感。”
白雍低头看了看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脑中回想起李尧死前的怒吼。
“宗主!凌岳宗不敬神女之名已传遍大小宗门,今日门中灵脉蕴含的灵力忽然消散,虽只有片刻,也一定是引发了神怒!”
“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只怕会至凌岳宗于死地啊宗主!”
他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呵斥他不要以讹传讹。
但还是晚了一步,宗主盛怒之下没讲丝毫情分,竟直接断送了他的性命。
白雍在心底叹了口气,身子躬得更低,恳切道,“宗主,李尧的话固然毫无根据,但眼下灵泉内灵力动荡,灵脉深处的情况也未可知。未免弟子们发现异样,道心动摇,最好还是能去欧鹭洲请大神使赐一捧源脉之水,方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源脉灵泉中的灵力充盈,非宗内支流可比,即便神女已然身陨,大神使凭借源脉内蕴含的灵力,在远非大乘期修为的情况下,竟活了几百年容颜不老,可见其中厉害。
沈照禅抬眼,沉沉望向灵脉涌出的幽深河谷。
那水里倒影着星点般莹亮的月光,在这黑浸浸地冬夜里流淌,沈照禅忽然想,神女神魂湮灭时,是否也是变成了这样数不清的星点。
那这条泼洒满了星点的河流,就像她已经死掉的身躯上乌黑的头发,潮湿、冰冷,毫无温度与怜悯,无视每一个虔诚祷告的信徒。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十年前就是这样,默然看着他苦苦哀求,却不肯给凌岳宗半点机会。
今日更是如此,任由水中的灵力奔涌消散,压弯他身上本就沉重的重担。
她对他,从来都是如此狠心。
沈照禅无意识的抠着手中鎏金手炉的雕花缝隙,尖锐的花叶刺破了他的手指,他却置若罔闻,只觉得那些冰冷的河水一路灌入他心里,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呼吸时都引起冰碴绞扎的刺痛。
他好恨她。
但他不会再跪在她裙下哭求了。
迟早有一日,他要靠自己站到和她一样的高度——若她真是高高在上的神女,他就登上九重天;若她是无知无畏的邪神,他就翻遍地底烈狱。
无论天上地下,他都要抓住她,让那双永远悲悯地俯视众生的眼睛只看着他,狠狠地质问她。
对……狠狠的质问她。
可他要质问什么呢?
她都已经死了,他又该去何处质问?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想起她,那股凛冽而苦涩的恨意便会席卷全身,却根本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会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再被他咬牙咽下。
太痛了,这种折磨,他已经受了十年。
都是因为她。
全都是因为她。
沈照禅眸色愈沉,不自觉四溢的灵力让周围的气温都变低了许多,草叶挂上寒霜,地上几个跪着的弟子无法承受地发出痛呼,连白雍都感到自己指尖传来一股被冻伤的刺痛。
“宗主,宗主?”
白雍急切地呼唤唤回了沈照禅的理智,他闭了闭眼,薄唇微启,重重地叹出一口浊息。
他声音极冷,“欧鹭洲不会借的。”
商时雨自他继任以来便始终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把珍贵的源脉泉水给他用。
一时间荒地上再次变得安静,沈照禅似乎又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但风声太大,姜早听不清了。
她摸不透他们走了没,只能犹豫着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看,谁知沈照禅却似有所感般忽然转过头来,吓得姜早慌忙缩了回去。
她吓出一身汗,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他只是凑巧往这边看了一眼,天这么黑根本看不清她的。
心怦怦跳着又在石头后躲了好久,一直没人往这边走过来,她才敢再次抬头。
好在沈照禅确实没发现她,已经转过身在跟那群弟子交代什么事情了。
语毕他一抬手,整片结界都被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