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远远看见周王,上前问好,“大表哥。”看向周王身边的世子,本想伸手抚摸他的发顶,可数年未见,少年身量挺拔,轻拍他的肩头,“叡儿。”
周王世子绷紧的心弦忽而松弛,定睛看向阿元,“姑姑”。
少女神仪明秀,华美璀璨。
周王只比朝阳长公主小五岁,自小便是朝阳的跟班,本来想说阿元表妹长大了,颇似朝阳姑姑,可细细观之,也不太像。
朝阳姑姑活波,而阿元表妹太沉静了。
从前周王来拜见皇太后,会给阿元带些宫外的小玩意,比如泥人、风筝、滚灯,也会坐在月亮门下,抹着眼泪讲朝阳长公主的旧事给阿元听。
此时喃喃喊了一声“表妹”,阿元安慰周王:“大表哥向来稳重,从无过错,舅舅岂会怪罪,表哥无须忧心。”
周王心中仍然忧惧不已。
阿元敬祝大表哥生辰吉乐,周王背过身去擦眼泪,他今年三十有三,从六皇子、太子、鲁王死后,心中戚戚,日夜忧惧,总怕屠刀落下,活不过第二天,因而饮食不加节制,体肥而多病。见到表妹,一时心中悲痛,竟忘了身在宫阙,流着泪道:“比起我的几个弟弟,我已经算活的够久了。”
这话让阿元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帝驾突至,顿时吓得周王跪倒在地,大汗湿透了衣裳。
陛下先坐下,抬眸看向这个儿子,眉锋微蹙。雍州李氏尚武,向来悍勇无比,周王是他的长子,可没有一处肖似他,没有一点像他们李家的人。
每每见面,叫人看了就发怒。
周王在陛下的左下席,世子当与周王同席,阿元却让世子与她坐一侧。周王仍不敢起身,向陛下告罪,“王妃与幼子突发急热,正在府中医治,还请陛下宽恕。”
陛下目光如炬,心似明镜。
这是他的长子,长子出生时,他还有为人父的欢喜,后来宫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再难生出一点慈爱。
周王在陛下的目光中,浑身发抖,大汗如雨,颤抖着趴在地上。
陛下垂下眼眸,竟觉得疲惫,淡淡道:“开宴。”
周王擦着汗水坐下,桌案上均是他喜爱之物,望向对面的阿元表妹,表妹孱弱的身形挡在世子前,低头轻语。
席中周王世子上前道祝词,其貌秀而聪慧,陛下大善,授徐州都督,另赐封户三千。
池水流动的声音,像是碎玉,夜幕垂下,波光粼粼,蓬莱宫既没有冬日,也没有黑暗,琉璃宫灯彻夜长明,这是人间极致的华丽。
“这里像是天宫。”
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阿元带着叡儿出临华殿,去看荷花池的萤火,四周安静下来,两人坐在岸边。叡儿望向姑姑,蓬莱宫已是人间至美,可与姑姑相比,世间一切都要黯然失色。
从前他孩提时,需仰望姑姑,现在与姑姑并肩,而他还会更快长大。
阿元问起周王妃和小侄子,叡儿讲述幼弟在家中的趣事,阿元含笑聆听,没多时便咳嗽,竟越咳越厉害。
叡儿大惊失色,一时心中悲郁,想着姑姑的病,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吗。
阿元服下药丸,脸色稍缓,贴身宫女请她回寝宫歇息,阿元却还想和叡儿说说话,谈及陈王,“五表哥去河州治水,我请了承天寺的僧人进宫,求得平安符,供在菩萨座前。”飞融捧着玉案上前,阿元拿起一个盘扣绣袋,系在睿儿腰间,“向神佛祈盼,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叡儿细细抚摸着绣袋上的花纹,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是姑姑亲手做的吗?”
阿元轻声说:“心诚则至。”
绣袋花纹均不一样,鹿草蝠桃,还有小猪,阿元将小猪绣袋放进锦匣中,让叡儿带给弟弟。
最后只剩一个,绣着仙鹤,两翅展开,飞向云端,尾端垂落的珍珠流苏微微晃动。
临华殿中,陛下与周王相对无言,默默许久。陛下让内侍监取来诏书,将徐州一带圈为周王封地,让周王全家不日启程。
周王愣在原地,还是在内侍监的提醒下,才想起来跪地谢恩,额头磕得血迹斑斑,满脸泪痕,“谢谢爹......”
他出生的时候,太上皇退位,仍居紫金宫,当今陛下登基为帝,一众妻妾儿女还住在太子东宫。东宫远不如紫金宫巍峨华丽,新朝初立,可那时帝王一家与雍州李氏没甚不同,父子,还是父子。他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幼儿学语之时,喊的还是爹。
周王想起因病逝世的娘,请求父亲,“陛下,儿臣一家去徐州,恐母妃无人供奉,想把母妃一起带上。”
周王生母张妃,承平七年殁了。彼时皇陵尚未修建,葬在京郊外一山地上。
陛下已经记不得张妃,回复长子,“可”。
周王擦干眼泪,再次重重磕头,向父亲告别,“请陛下保重龙体。”
陛下沉默片刻,叮嘱临行的长子,“今日,你也三十三了。前去封地,一定要勤勉,不要辜负百姓。”
周王身形一顿,想再看一眼父亲,却不敢抬头直视帝容,伏地哽咽,“儿子自当听从”。弯着腰出了殿,到外面廊道上,世子已等候多时,由于数年来日夜忧惧,周王形容憔悴,已染白发。出宫时没坐步辇,牵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外走,途中险些跌倒,好在有世子搀扶。
直至出宫门,回望高如云端的蓬莱宫,终于忍不住,捂脸嚎啕大哭。
阿元进入殿中,两侧芙蓉花鲜艳,桌案上残羹犹在,似乎比往日还要冷寂。
她像儿时那样,趴在舅舅的膝上。
舅舅面容冰冷,抚摸阿元头发,“阿元,他们走了,这里又只剩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