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缓缓坐起身来,薄幔微动,她脸上那种属于少女天真纯净的神情彻底消失,随之而来是一种几近于残忍的冷酷,宝石般眼眸微动,流光溢彩,又像是剑光染血。
轻声呢喃:“他们为什么不肯听话,非要惹舅舅生气呢?”
舅舅老了,病了,使人失去畏惧之心。可是舅舅最讨厌旁人和他作对,一旦他生起气来,很可怕。
毛秋思忖郡主话中深意,幕后之人敢行此事,一定手握重权,又涉及河州,郡主洞悉朝政,似乎已有猜测。
尽管陈王是郡主的亲人,郡主却并未过问陈王遇刺的细节。她关怀他,可是相形之下,这点关怀又微不足道。
“郡主”,毛秋缓步上前,“好好睡一觉吧,一切等睡醒再说。”
她凝视着他,鸦睫微颤。
“你说得对。”郡主缓缓阖上眼睛,“我啊,我得快点好起来。”
病恹恹的,什么也做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她乖乖睡好,恬静温顺。
毛秋放下床帏,一层一层华美的珠帘垂落,相隔开来,灯火葳蕤间,他抬眸的最后一眼,是郡主盈满泪水的脸腮。
她轻声宣判:“我们的宫廷里又要死人了,很多很多的人。”
这日陛下在养德殿召见近臣。
近来天热,陛下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阿元前往侍奉舅舅午膳。
阿元到养德殿外,听见舅舅暴怒的声音,“他们以为朕不敢杀尽河州官员吗,天底下这么多人,还找不出能当官的人?”
殿外廊下站着一个穿青衣道袍的年轻方士,面容俊秀,上前拱手称“郡主”。目光不加掩饰,上下打量阿元,“郡主,陛下正与崔相、齐国公议事。”
小满气得脸涨红,这是个什么玩意,竟敢冒犯郡主。
陛下修道以来,迎方士张柄、道清进宫讲经炼丹,这两人进了宫来,站稳根基,随即将一众师兄弟、徒弟带进宫中。
此人名卢碣,道清的师弟,二十七岁,能言善辩,近来颇受陛下信重,前段时间刚被封五利将军,食邑五百户,赏千金。
内侍监袁春来出门迎阿元进殿,“陛下正在议事,请郡主到偏殿等候。”
阿元正要进殿,卢碣竟不避开。
卢碣自以为深受帝王宠信,又见郡主生得貌美,身份尊贵,心想富贵权势算什么,他巧舌如簧,或许能诓得皇帝将外甥女嫁给他,想着能抱得神仙似的郡主,心中难耐,紧跟着美人的脚步。
小满当即与卢碣起冲突。
陛下听见外间喧嚣,又隐约听见“郡主”,起身来到殿外,正见卢碣充斥着野心盯向阿元的目光,当即怒不可遏,回身抽出佩剑龙渊,将卢碣逼退到殿外廊道。
那道士正欲逃,求饶声都未发出,陛下手持长剑自上而下贯穿他的胸膛。
陛下是绝顶的剑法高手,杀人时避开血泉,身上银白色的道袍上没沾到一滴血,唯有血水顺着剑脊往下滴落。
他拎着血淋淋的长剑,走回殿内,一路的血痕,随手将龙渊剑插回御座旁的剑鞘,血珠滴答落在地上,陛下的手心亦染上鲜红血水。
此时满殿寂静,血腥味弥漫。
齐国公姜戚是阿元的大伯父,他抬眼看向随陛下进殿,在宫闱中长大的侄女。
她今年十六岁了。
阿元的神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波动,沉静如水。宫女捧着银盆上前,阿元将袖口上卷,露出一截雪玉似的皓腕,将绢帕放入盆中打湿。旁边的烛火映在她脸上,雪莹莹的,柔和纯净。
陛下蹙眉,“让宫人来。”
“舅舅,动怒伤身。”少女的声音细软清润,太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水,她的神态也很平和静谧,轻轻握住陛下宽大的手掌,一点点擦干净上面的血迹。
陛下练丹以来,身体燥热,殿内置放大量冰块,又因天气炎热,更不喜熏香,阿元叮嘱宫娥摆上瓜果鲜花,轻声问:“舅舅,已经午时了,要不先用膳?”
帝王修道以来,衣食简朴,因为河州水灾一事,宫中待遇一并减半,帝王日常也不过四五道小菜,加之夏日炎热,也没什么胃口。不过阿元已经过来,轻轻点头,“你来安排。”
“是。”阿元正欲离开,分别问候两位大臣,“二表舅舅,齐国公。”
亲疏有别。
崔相笑盈盈点头,打量着对面齐国公的脸色。齐国公后退半步,低头不敢受郡主的礼。
到了偏殿,袁春来上前来:“陛下让我告知郡主,陈王无事,昨夜他的密信已传至陛下手中。”
阿元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