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吃这些药是治不好的。”陛下语气里难掩无奈。
可舅舅是天子,天子难道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陛下很固执,不再肯听阿元的劝诫,再熬来汤药来,也不愿意服用,太清神宫里又烧制起仙丹,更多的方士入宫来,降真香的味道熏满整座宫室。
方士进献名为“长生”的丹药,陛下服下之后,不知是什么效用,第二日便能下地行走,耳目清明。
陛下大善,他并不是吝啬的君王,一连下发十几个封赏。
阿元日夜焚心,发起高热,陛下责怪太医无用。方士向郡主进献仙丹,陛下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给阿元服用。
陛下这样英明的天子,一时也悔愧不已,彻夜守在阿元身边。阿元见舅舅忧心,很快想明白,舅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已经有那么多臣子反对他,舅舅心中本来就烦闷,自己再去劝诫舅舅,舅舅岂不更觉得孤独寂寥?
正值陈王返京,陛下在神宫乌金殿召见陈王。
阿元醒来,遣宫女取来长生仙丹,张口服下,原来丹药的味道也并不好吃,依旧是涩涩的苦味。
陛下闻讯赶来,阿元掀开榴花金帐,轻轻抓住舅舅的袖口,仰头望着他,“舅舅既做仙人,也千万不要留阿元一个人,阿元想一直陪伴舅舅。”
陛下站在床前,许久未发一语。
侍奉阿元的太医,是神医的大弟子林培风。阿元小的时候生病,太医院束手无策,外祖父特意从江湖武林中请来隐退的神医,神医不愿久居皇城,只将弟子留下。
阿元的病情,他是最了解的,把完平安脉,满心愁虑。诸王中,陈王与郡主也算亲近,恰逢陈王入宫见天子,林培风急忙赶来拜会。
陈王从太清神宫中出来,方才内侍来报,他也听到了,可表妹身居内宫,他竟连探望表妹的资格也没有。
林培风上前行礼,“陈王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在宫中是没有秘密的,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在陛下的耳目中。
涂抹金粉的宫墙上有一枝跃出墙头的桃蕊,林培风说及丹药一事,“那丹药性火,短期服用确有奇效,而郡主体寒,一旦服用,两极相克,如毒药一般在体内沉积。”他语气怅然,“郡主的性子与陛下太像了,臣无计可施,还请陈王殿下想办法劝一劝郡主。”
陈王听罢,神色凝重。
林培风望向墙头生机勃勃的桃蕊,尽管极力隐忍,语气悲伤,“任何激烈、炙热的东西,都不宜郡主。”
这样的话,他也曾告知陛下,“郡主的命数,天生如此,哪怕极力挽救,也逃不了天命。”
他从来没见过陛下那样悲伤哀恸的神情,临了,长长叹气。
陈王府在玄武大街上,是从前郡王的府邸。他成年只封一个郡王,初封益州,后封陇西,励精图治,数年前在图尔河之战打了胜仗,这才得封亲王的爵位。这次从河州立功回京,宫中封赏众多,陛下让他主持兵部、工部事宜,一时风头远在楚王之上。
离家半载,一回王府,妻妾儿女都候在大门前。
王妃高氏是废后郑氏的外甥女,是从前郑后安排的姻缘。南地世族向来倨傲,高氏自诩身份高贵,舍不得嫡亲的女儿,那时谁也瞧不上皇五子,偷嫁一个庶女过来。陈王恼怒不已,因而待王妃十分冷淡。
府中另有侧妃、妾室数名,共有五子三女。侧妃季氏容貌姝丽,向来最受宠爱,生有一子一女,小县主音音活波可爱,“爹爹,你给我带礼物没有?”
陈王最疼爱这个女儿,轻言细语道:“爹爹给你带了一个风车。”
音音欢呼起来,“那我哥哥呢?爹爹给哥哥带礼物没有?”
“音音,不许胡闹。”季妃出声阻止,身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端持聪慧,朝陈王行礼,露出笑容,“父王!”
离府时妾室柳氏正怀有身孕,此时抱着襁褓中的幼子,盈盈行礼,“殿下。”
一家人用过晚膳,陈王念及表妹的病情,心中沉郁。阿元是朝阳姑姑唯一的女儿,从前姑姑生病的时候,他和三哥去探望姑姑,向姑姑许诺,一定照顾好表妹。
女儿音音问:“爹爹在想什么?”
陈王抚摸音音的丫髻,“我在想你姑姑。她生了病,不知道好些没有?”
三子李熤道:“是蓬莱宫里的姑姑吗?我听大伯父家的叡哥哥说,她生得很美,心地又好,像是观音菩萨。”
音音不同意,“我听到的和哥哥听的不一样,说姑姑是女修罗呢!”
陈王严肃道:“不可胡说。”
音音并不怕爹爹,捂嘴笑出声。
陈王一夜未眠,忧心表妹。他想,表妹怎么这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