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小猫儿哥哥还没有归家,小狗儿将香玉姐姐送的桂花糕放在两人床铺中间的床头。
闭上眼睛,口水流的厉害,想了想,抓了一把姐姐给的酥糖,给香玉姐姐送去,一路跑得飞快。
香玉姐姐的小院里传来哭声,小狗儿侧耳去听,拍着大门,“香玉姐姐,香玉姐姐!”
小狗儿钻狗洞进去,香玉姐姐浑身都是伤,房梁上悬了一根白腰带。
“香玉姐姐,你在做什么?我去叫大夫。”
香玉缓缓转过身来,她那些漂亮的衣裳,精致的首饰,渐渐都不见了,只穿着一件撕破的旧衣裳,目光绝望而哀恸,却向小狗儿轻轻笑,她总是不肯在小狗儿面前哭的。
“不,不要去。”
屋中空空荡荡,她和小狗儿说:“我想换件干净整齐的衣裳,到处找,却找不到。”她哽咽着,“我只想穿一件干净的衣裳。”
香玉姐姐手臂上大片大片的乌青,嘴角还流着血。
小狗儿拿出糖,“香玉姐姐,那你吃糖吧,人生了病,吃糖就会好起来的。”
香玉姐姐泪如雨下,干枯的唇瓣翕动,“小狗儿,人的命,为什么如草芥一般?”
小狗儿不明白,可他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抓了抓脑袋,“香玉姐姐,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小狗儿跑回家,将小陶罐的钱倒出来,数来数去,只有九十九个钱。屋子里黑漆漆的,小狗儿点了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怎么也找不到。
“怎么还差一个,我记得够了的。”
小狗儿很着急,他怕等不及,从旁边的大陶罐里小心翼翼取出来一个。疯跑到街上,布庄都关门了。小狗儿敲开门,满头都是汗。
“小狗儿是吧,你的布。”老板从货架上取下一匹大红色的布,“我卖你的这个价钱,你可不要在外面说。我卖给别人,至少要一百二十个铜钱……”
小狗儿将铜钱放在钱柜上,“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布店老板也没数钱,整条街都知道小狗儿又乖又本分,将铜板一把收进抽屉里,挥挥手,“都这么晚了,快回家睡觉去。”
小狗儿抱紧红布,赶紧跑回家,姐姐听见动静,站在门口等他,蹲下身给小狗儿擦汗水,“小狗儿,你怎么了?”
“姐姐,送给你。”姐姐要嫁人,爹爹给姐姐置办了好多嫁妆,猫儿哥哥也给姐姐买了一根玉兰花簪子,就是这样,他的五百个钱才攒不够,一直没机会去大邑城。
小狗儿也想给姐姐送礼物,姐姐生得最漂亮,穿红衣裳肯定好看。
他说起隔壁街上的香玉,请姐姐帮忙,借香玉姐姐一身干净衣裳。姐姐厢房里有三四个很大的箱笼里,姐姐打开箱笼,挑了一身月光蓝的新衣裳。
“姐姐......”
“你傻站着做什么,快去送给香玉。”
“嗯。”小狗儿抱着衣服跑出去,一刻钟的功夫就跑到香玉家,这一夜奔波,使他满脸汗水,驻足在门外,他抬起手来,一时都不敢敲门。
香玉打开门,轻轻唤他,“小狗儿。”
小狗儿松了口气,捧起衣裳,“香玉姐姐,你别伤心了,我姐姐送你一身新衣裳。”
香玉双手接过,在月色下看着新衣裳,抚摸着裙角绣着的一枝洁白梨花,泪水落在含笑的唇边,“你姐姐自己做的吗?她的手可真巧,这衣裳真漂亮。”
她摸了摸小狗儿的脑袋,“谢谢你和你姐姐。”泪中有笑,“小狗儿,我这一生,还是第一次遇到没有骗我的男人。”
“快回家去吧。”香玉与他告别。
小狗儿走出院门,转过头去看她,香玉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朝他轻轻笑着挥手。
夜里已经很晚了,月亮高高悬在天边,却有一抹光亮停留,铁匠阿叔提灯等在路边。小狗儿快步跟上,牵上阿叔的手。
姐姐也还没有睡,因为爹还没有回家,猫儿哥哥也还没回来。姐姐唱着哄孩子的摇篮小曲,小狗儿忙碌了一整天,在姐姐的歌声中,很快沉沉睡去。
次日面对恼怒的猫儿哥哥,小狗儿发誓,“我一定会还哥哥铜钱。”
他已经会写三百个大字了,写了借条,“哥哥,小狗儿不想当小偷,也不是骗子,我一定还你的钱。”
“傻狗儿。”
十岁的猫儿揉了揉弟弟小狗儿毛茸茸的脑袋。
那一日,小狗儿原本要做好多事情。要帮忙跑腿,要做功课,他跟铁匠学《千字文》,正好学到“诸姑伯叔,犹子比儿。”等到天光大亮,他还要在屋子里找一找他搞丢的一个铜钱,或许找不到了,接着他要去酒肆帮铁匠阿叔打酒,挣一个铜钱还给哥哥。还要去看看香玉姐姐,还要去给布庄的比罗老板跑腿......他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爹回来了!他的刀上血淋淋的,年轻的捕快拿着长刀跟在他身边,“胡人、胡人来了。”
小狗儿在未来姐夫脸上,看到和香玉姐姐相同的神情,那种惊恐绝望、濒临死亡的恐惧。
“走。”
爹爹一把将他扛上肩头,“灵鹊,跟上爹,什么东西都不要拿。”往屋子里一看,“小猫儿呢?”
小猫儿早上回来,往大陶罐里又叮叮当当丢了铜板,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街尾的癞子头喊他,他胡乱将大陶罐的钱塞进钱袋里,和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狗儿说:“那一个铜板,哥哥不要你还了。等我从小邑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胡饼。”
爹说:“不等他了。我们走。”
他的手臂强壮有力,像一个囚笼,小狗儿挣脱不开,回头看,家已经越来越远了。
哥哥被他们丢下了。
小狗儿哭着喊:“哥哥!哥哥!”
阿叔将铁匠铺大门打开,供镇上的邻居随意拿去,他手中是一把环刀,护在小狗儿身后。
姐姐手里抱着铁匠给的一把小刀,捕快拉着她的手,保护着她。
大火从镇子北边已经烧起来了,哭声,惨叫声,求救声。小狗儿熟悉小镇上每一户人家,他能听得出,是谁的声音。
一行人出镇子,沿着偏僻小路往深山走,遇上一支胡人队伍。
原来这就是胡人,他们的模样与中原人也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只是衣着不太一样。
胡人看见美丽的姐姐,兴奋叫喊,远远围了过来。
铁匠握紧刀柄,一刀就砍下胡人的脑袋。
爹告诉小狗儿,“小狗儿,抱紧爹,千万不要松手。”
他很少喊小狗儿,也很少自称自己是爹。
太阳从东边升起,染着血,红彤彤的,将一切都染得鲜红。
混乱中,年轻的捕快被乱刀刺死,姐姐被两个胡人士兵抓住,摁住双腿,裙角上的白梨花染上尘土,更多的胡人朝这边围了过来。
爹干涸的脸上流下一滴泪,将小狗儿夹在肩下,捂住他的眼睛,背对着朝阳,高大的身影在黄土里缩成很小一团。
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大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