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的帐幔内,姑姑迅速衰败,她与宫中所有人都不同的鲜活明艳,渐渐被浓重的悲伤淹没,透着一股无望的死气。
问候姑姑之后,太子心性敏感又聪慧,见她眉间带愁思,定定看着表妹流泪。太子想到北胡人的诅咒,尽管很可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对姑姑郑重承诺,宽慰道:“姑姑,我发誓,我会永远保护表妹。”
那边静王也听见了,大声开口:“姑姑,我们当然会好好待阿元表妹。保证不惹她生气,永远保护她,让她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
唯有李循沉默,静王拉了拉他的衣袖,“五哥,对不对?”
李循用力点头。
姑姑破泣而笑,“你们这些小孩子。”她的心也温暖起来,“那姑姑多谢你们了。”
李循和姑姑说了话,又和太子一起去看表妹,表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太子很关心,“表妹总是在睡觉吗?”
九弟见怪不怪的语气,“表妹还小呢,等她长大了,就能和我们一起骑马去龙首山上看日出,去御苑里打猎。”
太子喜欢九弟的天真活泼,羡慕他无忧无虑。
九弟讲故事给表妹听,他稀奇古怪的想象,而表妹是他所有故事的听众,表妹被他哄笑,嘴边漾出两涡小小的笑容。
一瞬间,太子想到死去的姑父,偏过头去止住泪意。
等到表妹熟睡后,大家起身告退。李循心中最大的心愿,希冀表妹能好好长大,他留在最后,看着表妹的稚嫩脸庞,心中祈愿:
表妹,快快好起来吧,待到明年,正有好春光在等着你。
李循转身离开,牙关咬得发紧。殿外风光明媚,太子牵着九弟走在前面,李循放缓脚步,看着廊桥两侧的荷花。
三哥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承诺当然有用,静王不受拘束,可以肆意陪伴表妹长大。
他却什么也没有。
想为姑姑,为表妹,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
不久公主为女儿定下婚事,她同母亲皇太后商议时,窗外一群宫女、奶嬷嬷跟着,静王陪着阿元看花。
玉兰花树下,瓣瓣雪白的花蕊落下,奶嬷嬷抱着郡主,小九郎捡起地上一朵最洁白的花,吹干净上的尘土,放在阿元白嫩的掌心,逗得她咯咯笑。
公主说:“小九郎是好孩子。只是我的女儿,不能像哥哥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无论是九皇子,还是十皇子,没有什么不同,阿元将卷入无休止的权力之争。
她绝不愿意女儿像哥哥一样,变得那样可怕。
那时公主时常与襁褓中的女儿呢喃:“娘亲和爹爹很相爱,所以才生下小元。”
阿元生在许多许多的爱里,她是因爱而生。
遗憾阿元太小,她记不得母亲的话,只记得后来舅舅告诉她:阿元,你是为权力而生。
“不过”,公主微微一笑,同母亲说:“还是要以阿元的心意为主。”
皇太后见女儿脸上有了气色,点了点头,“自然,盼阿元一生顺意。”
公主突然掉眼泪,趴在母亲膝上哭泣,皇太后完全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公主在无上尊荣和宠爱中长大,母亲父亲都极爱她。
皇太后抚摸爱女的头发,“都当娘了,还是长不大。”
公主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哀恸不已,如小兽般呜鸣,喃喃喊着阿娘。
皇太后每每都要温柔应声,极有耐心,温柔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窗外湛然晴空,千树万树的花朵盛开,小九郎的声音清脆活泼,“表妹,等有一天你会骑马了,我们一家人,祖父祖母、母妃、姑姑,还有你和我。我们去幽州,去找我外祖父,看漠北一望无垠的大沙漠。说不定姑父也在天上,我们看星星,姑父也能看见我们。”
承平十八年,烈侯陨,同年朝阳长公主仙逝。
四年后,燕贤妃沉郁多年,药石不灵,病薨。
阿元和静王都成了没有娘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