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前公主的风筝,阿元让宫人从库房取出,整洁如新,静静展在桌上。
鲁王呆坐在椅子上,黝黑硬朗的脸上布满泪痕,抚摸着风筝的羽翼,“以前姑姑带我们放风筝,我的风筝永远比太子更高更远,在我心中,这是一只最好的风筝。”
他提及翠珠儿,眉眼涌上柔和的笑意,“翠珠儿也喜欢放风筝,我一直想找人给她做一只像这样好的风筝。”
突然间,他站起身。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因为我生得比太子卑贱,我的女儿也活该比太子的女儿更卑贱吗?可怜的翠珠儿,我可怜的女儿。”鲁王审问了那天在场的宫人,怒火几乎将他毁灭。
太液池冬天的水多冷啊,他和妻子抱着冷冰冰的女儿,怎么也捂不暖。
“他又凭什么比我高贵?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后,而我的母亲不是?可我们分明都是父皇的儿子,身上都流着李家人的血。大哥窝囊没本事,可我不是大哥!”
阿元记得他的一双眼睛,猩红潮湿,宛如野兽,他温暖的手轻触阿元的头发,“表妹,多谢你。”
鲁王双手捧着风筝,往外走去,越走越远,身影再也见不到。
风筝的羽翼垂下,一上一下,好像垂死挣扎的鸟。
翠珠儿死在紫金宫,阿元开始畏惧紫金宫。
她时常做噩梦,醒来舅舅坐在她的床边。紫金宫的天子,天与地之间的帝王,阿元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阿元凝望着舅舅。
舅舅抚过阿元的额头,他的手掌宽大,冰冷,“好孩子,别害怕,舅舅一直都在。”
舅舅对阿元,比对他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疼爱。他曾对阿元的外祖母说,“阿元没有父亲母亲,我就让她至高无上,永远如此。”
至高无上,难道不孤独吗?
五表哥去西北从军多年,建立战功,舅舅封他为郡王,封地在陇州,靠近胡人的地方,郑后给他定了南地高氏的嫡女。
他沉默着,垂下头颅。
五表哥成婚第二天,带着五表嫂来蓬莱宫拜见长辈。阿元和静王在花园中等候,静王在花丛中捉了一只蓝闪蝶,双手捧到阿元面前。
听见传话声,远远见到五表哥、五表嫂踏入金阶,走在长长的廊道上,两人一前一后。五表哥双臂垂下,眼眸灰寂。阿元又看五表嫂,她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细绢。
进殿前,五表哥停在门槛外,面上挤出笑容,牵起高氏的手,才欢欢喜喜进了殿。
忽听翅膀翻飞的声音,静王松开了手,那只蓝色的蝴蝶往天边飞去。
他说:“蝴蝶飞走了。”
阿元忽然感到伤心。原来每个在宫里长大的人,都会变得不高兴。
外祖父那几年身体时好时坏。他的病,是早些年打仗的旧疾,难以治愈,他又不肯闲静下来,随着年迈,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
东宫的赵良媛,为太子产下一子,养在太子妃膝下,取名小雱郎。同月,楚王妃诞下小霖郎。
孩子们都围在外祖父病床边。
两个小郎总是哭闹,阿元唱起哄孩子的歌谣,静王陪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拨浪鼓,他们一起哄孩子。
蛮蛮和玉珠儿在庭院里起争执,宝珠儿在树下乖乖看小鸟,小悟郎牵着妹妹康乐的手,“哥哥带你去看花好不好?”
从翠珠儿死后,宫里再也没人放风筝了。
康乐摇头,拉起宝珠儿的手,跑进殿中,偎在阿元身边,忽听纱帘翻动,小悟郎也跟着进来。他笑着行礼,明亮温暖,“姑姑,九叔。”
他是个最好的孩子,孝顺懂事,爱护弟妹。小悟郎坐下后,推开窗,春风裹着花香吹进屋,花树倒映在碧潭中,美丽而闪耀。
大表哥家的叡儿,是所有孩子里最年长的,正在病床前给太上皇念书。
“春日迟迟,卉木凄凄。仓庚喈喈,采蘩祁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