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睡在姑姑身侧。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不算是个小孩子了,怎么能和女孩子在一起睡。以前,他都是和小猫儿哥哥睡一个房间。
猫儿哥哥,小狗儿又想哭了。
姑姑伸出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他的后背。姑姑的身上有些凉,可小狗儿就是觉得很暖和。
从前,小狗儿一直会偷偷想自己的娘,也想要娘能哄他睡觉。
小狗儿想知道,“我也有娘是不是?灵鹊姐姐说,我娘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娘。姑姑,我娘长什么样子?”
每逢节庆,太子妃率东宫妃嫔来蓬莱宫拜见长辈,多是位分高、生育子嗣的妃妾。明承徽是南方读书人家,由叔父养大,入宫不久,唯一的叔父也病死了。入宫年份短,位分也不高。阿元并未见过小狗儿的亲娘。
小狗儿沮丧至极。
姑姑,竟然连小狗儿的娘也没见过。
他猜道:“我娘是不是我那个爹的小妾吗?”镇上开当铺的周老板就讨了小老婆,桃儿姐姐才十五岁,成日被周家人打骂。
小狗儿可怜桃儿姐姐,趁夜跟小猫儿哥哥偷偷打开周家的院门,在柴房里找到桃儿姐姐,她都快被打死了。桃儿姐姐却不敢走,“我离开这里,无处可去。我哥哥还会再卖我一次,外面还有胡人和山匪。”
猫儿哥哥将两个银锭子塞进梁姐姐手里,是他从周老板房中摸来的,“天下之大,怎么会无处可去?难道你甘愿在这里为牲畜,却没有奋力一搏的勇气吗?”
送桃儿姐姐离开小镇,天亮才回家,姐姐彻夜未眠,见他俩回来才松了口气。并未问缘故,在灯下绣着喜服,她说:“做猫做狗,也比做妾好。”
镇上的官老爷想讨姐姐做小妾,许诺十两黄金,爹爹绝不肯答应。
不久官老爷暴毙,姐姐也订下了亲事。
“我的那个爹难道有很多小妾?”小狗儿瞪大眼睛。
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虽说没有三千佳丽,但也不少。飞融在帷帐外剪灯,轻声说:“至少你的十根小指头是数不够的。”
小狗儿可怜他的亲娘。
灯火变暗,飞融拢上一层一层的帷帐,微暗的烛火下,华帷金边翻涌,宛如霞光。
小狗儿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阿元给他讲故事。她是一个寡淡的人,生命中唯一的趣味来自母亲的游记,她便给小狗儿讲《小舟记》上的见闻。公主最初写游记时也不过四五岁,记下许多童趣。小狗儿听得入神,渐渐睡着了。
姑姑不像灵鹊姐姐了,像娘。
阿元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后半夜暴雨突至,雷声轰隆。
小狗儿噩梦惊醒,一睁开眼便看见姑姑。阿元谛听风声,自枕下抽出她的佩剑,那柄三尺长的白虎小剑,握剑盘坐以待。
灿珠宫内,忽有军士的甲胄声,密密麻麻与雷鸣交织,骤然来袭。
阿元捂住小狗儿的耳朵,毛秋上前,“陛下口谕,灿珠宫藏有庶孽,恐生异变危及郡主,遣玄甲军护卫左右。”
玄甲军是陛下的亲卫,宛如天兵。统领奉陛下令,遣最精锐的部队戍卫灿珠宫,此刻殿宇内外,皆为手持兵戈的军士。
军士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处。
灿珠宫是阿元唯一的地方,她带着小狗儿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无处可逃。
毛秋正要开口,欲劝郡主交出这个孩子,否则便是与陛下决裂,将是郡主绝无可能承受的代价。
内殿忽迸一道雪亮,绝世神兵破鞘而出,时有凤鸣之声,神光湛然。
是李家人的剑。
灰暗的夜里,神光照出郡主神情,她冰冷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手持利剑,挡在小狗儿身前。
毛秋默然凝视,拱手退下。
四周又恢复安静,阿元回身安抚小狗儿,柔声细语,“小狗儿不怕,是风声,快睡吧。”
廊下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当真是风声。
殿外凄风苦雨,小狗儿并不害怕,因为姑姑会保护他。
他知道,姑姑会永远保护他。
小狗儿不过五岁稚童,经巨变至今,已困累至极,在阿元怀中熟睡,梦里喊着爹、姐姐和哥哥,还有娘亲。
太清神宫。
陛下彻夜未寝,独坐在御座之上,其余内侍、宫人和侍卫皆立于阶下,相距十余步。
正是夜里最冷的时候,陛下用指腹细细擦拭龙渊剑的剑身,“如今,朕竟成了阿元剑锋所向之人。”
无人敢答。
陛下垂目,“陈王,竟敢在内宫安插人手,实在可恨。楚王,更是愚蠢至极。儿子,朕杀了不止一个。”深深叹息,“我却不知,要对阿元如何是好?”
小狗儿一无所觉,偎在阿元怀中,熟睡至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