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将我们收留,使我们不愁吃喝。有人教授文史,也有人教导武艺。我和小满学得好一些,有人问小满要不要进宫去侍奉郡主。郡主是大将军的女儿,陛下的外甥女,小满当然愿意,豁出性命也是愿意的。”
那时毛秋已经入伍,即将被安排去神武军中。他不放心妹妹,皇宫诡谲危险,也想同去,那人告诉他:“以你的本事,或许能当个将军。可你要是进宫,只能做内侍。”
“我愿意。”
他和妹妹进宫时,皇太后已经故去,他们见到了郡主。
毛秋仰望迢迢云端,“我们这样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郡主,这是我们生命的全部价值。”
姑姑教小狗儿读书,他学完《三字经》,开始学《千字文》。
书本上的知识,姑姑无所不知。有时姑姑又是那样的贫瘠,几乎一无所知。
阿元深居内室,却通晓天下事,正为陈王忧心,可她了解舅舅,她什么都不能做。偶尔她会收到来自幽州的信。
那个夜里,阿元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时日,小狗儿见惯姑姑的眼泪,很少见到她笑,他坐在姑姑身侧,见信上没有什么复杂的措辞,讲着北塞风光和当地民俗。
连他几乎要背下来了。
姑姑的殿中,养着三只雪兔,不知为何,有一天忽而都死掉了。姑姑在灯下流着泪写信,泪水几乎将信纸都浸透了。
小狗儿便知道了,这人一定是姑姑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毛秋像是一道影子,无论小狗儿去哪,他会跟在身后。姑姑的灿珠宫里,小狗儿可以做任何事,可当小狗儿把灿珠宫都翻了一遍,又发觉天空四四方方,每处宫殿的廊下都挂着琉璃宫灯,折射出绚丽的光,那些持戟的甲军伫立在道路两侧,像冰冷的雕像。
小狗儿逐渐失去了一切的好奇心,也开始变得安静,他不再愿意出门。
他从姑姑的宝匣里翻出来无数珍奇的玩具,小心翼翼玩一会,又放回去。他认得许多字,看那本《小舟记》,自己笑出声。
原来帝国的疆域如此辽阔,从北到南,从西到东,风土人情这样迥异。
他在最高处找到一根金马鞭,镶嵌着彩色的宝石,手柄上刻着两个字,小狗儿拿到灯下去看,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蛮蛮”。
蛮蛮是谁?
梨姑待小狗儿很好,亲手熬了桂圆蜜汤给小狗儿喝,见到这根马鞭,恍惚道:“是蛮蛮小郡主的马鞭啊,她上次来的时候,落在这里了。”
“那蛮蛮姐姐,一直都没来拿回她的马鞭吗?”
梨姑转过身去流泪,哽咽着嗯了一声。
小狗儿将马鞭放回原处,擦去梨姑脸上的泪水,笑着说:“那我们好好收起来,等姐姐回来了,便将马鞭还给她。”
可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呢?这里没有人能给小狗儿答案,连毛秋也沉默不语。
这座华丽的宫殿,使小狗儿感到孤独。姑姑近来很忙碌,而且病弱,总在吃药看书。小狗儿要做一个乖孩子,不能去打扰姑姑。宫里只有他和小满姐姐两个小孩子,小满姐姐又不肯搭理他。
小狗儿独自进行探险,从无数个隐秘的角落,束之高阁却珍藏的宝匣中,发掘曾经的痕迹。再次审视这座冰冷的宫殿,却有莫名的亲切,过去也有小孩子,像他一样玩耍、做功课,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却做着相似的事情。
他实在是太渴望拥有一个伙伴。午后,小狗儿趴在书案上,风吹落月桂花,花香将小狗儿轻轻裹住,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声音轻轻唤他,“小狗儿,小狗儿......”
小狗儿认识了许多姐姐哥哥,他们一起放风筝,一起在草地上奔跑,一起念书识字,小狗儿真舍不得与他们分离。
大哥哥说:“不行的,你得醒了,不然姑姑会担心的。”
小狗儿满头大汗醒来,姑姑将他抱住,像是抱住她唯一珍贵的,泪水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吻着他的额头,“小狗儿,小狗儿。”
他将这个梦讲给姑姑听,那个梦好真实,并不像是一个梦,他问姑姑,那些人是谁。
已是早冬时节,灿珠宫像是春天般,永远不会寒冷。
阿元无法说出谎言,盈盈的月光缀满枝头的花蕊,月色似乎化成桂花香,她看着书册上稚嫩整齐的字迹,“是你的姐姐哥哥们。”
那他们都到哪去了,他把这里都走了一遍,没有看见别的小孩子。
小狗儿看着姑姑的眼泪,明白了答案。
他们是不是都死掉了?是伯父杀了他们,还是祖父杀了他们?
小狗儿没有问出口,姑姑一定会伤心的。
赤水县农正孟参,携了印满血手印的万民书,上告天子,朝野轰动,立时掀起惊天巨变。陛下让公孙敖调查此事,楚王与崔相惶恐不已,进行最后疯狂的挣扎。
外面下着雨,小狗儿睡熟了。阿元独自坐在窗前,静静听着雨声,雨下完了。
灿珠宫可真大,大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