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抚摸小狗儿的脑袋,“好孩子,夜深了,好好睡一觉吧。姑姑答应你,等你睡醒,一切都有了。”
毛秋赶赴太清神宫请示,陛下听闻之后,默然允准。
一队黑甲军护送宫中的使者,手持令牌和帝王手谕,在中州大街上一路疾行,已是深夜,敲开户部大门,惊动上下官员。
值班的小官战战兢兢,接过手谕一看,“一个铜钱?”
天家使者的神情平静而深远,“对,一个铜钱。”
两个时辰之后,那枚崭新的铜钱呈于阿元面前,正面楷书刻“永平元宝”,背面正上方刻着一轮弯月。
系上红绳,阿元挂在睡熟的小狗儿脖颈,“等你见到小猫儿,便能还给他了。”
一定,会有重逢的时候。
数日之后,姑姑病倒了,一睡不醒,小狗儿守在姑姑身边。姑姑似乎在做噩梦,梦中也在流泪。来了好多的太医,他们忙来忙去,一刻也未停下来。
姑姑仍然没醒。
半夜宫门大开,帝王亲临。小狗儿深深畏惧,藏在角落里。
青衣方士施招魂术,于殿前空庭设诡秘大阵,布置五色宝幡,透出森森阴冷。
“你要做什么?你想杀就杀了我,不要害我姑姑。”小狗儿扑上前,毛秋紧紧将他抱住。
帝王的目光落在小狗儿脸上,认真的注视,片刻之后移开。他走进大殿,透过金色帷帐,隐约能看见阿元的身影。
她睡着了。
方士手持罗盘,向帝王示言,“郡主万贵之躯,却天生病体,易染邪祟。陛下乃天地神明鬼灵之主,可庇护郡主千秋万寿。"
骗子,骗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邪祟,又哪有什么真正的神明?
小狗儿挣扎着要挡在姑姑身前,在毛秋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唇齿间都是鲜血,宛如一只凶狠的小兽。
陛下缓步走近,抽出阿元的白虎佩剑,反手握住剑刃割开掌心,鲜红的血水流进阵眼之中,周围并无一点风,檐下铜铃静置,满殿数尺宝幡却猛然转动起来。
殿内四面金炉,有生犀角燃烧,暗香袅袅,泛动着幽幽的绿雾。
道士口诵术语,一群符箓纸人缓缓直立,轻飘飘顺着烟雾从四面八方飞来,投入火中。
香尽,一地灰烬。
阿元吐出一口黑血,悠悠转醒,隔着一层帷帐,仰望着高大的帝王。
帝王持剑靠近,血水往下流淌。另一只手,用白虎剑挑开金色的帷帐,床顶的夜明珠透着莹莹的光,映在阿元泪光盈盈的脸上。
“舅舅。”
“阿元,我答应你。”
过去阿元生病,舅舅来探望,永远隔着帷帐。此刻帷帐在他身后落下,像是金色的花朵绽放,华美绮丽,用金丝细细绣出精妙纹样,似无尽繁星泛动的涟漪,那颗明珠恰如高悬的圆月。
月与星的辉映里,舅舅将剑柄放在阿元手中,另一端朝向他的胸膛,掌中血水顺着剑身蜿蜒,使得阿元亦浸染鲜血。
这是阿元的剑第一次见血,是舅舅身上的血。
她自幼缺乏习武的体魄,是舅舅教导她如何持剑,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一击毙命。她知道,她手中的短剑倘若再进一寸,便能精准刺进舅舅的心口。
“我时常梦见你外祖母,她质问我,我的心、我身上的血,究竟是不是冷的?”帝王叹息,“我是真的老了,你却还这样年幼,你以后要怎么办啊?”
阿元紧握她手中的短剑,尚留有猩红的余热,帷帐再次翻动,舅舅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阿元迟了一瞬,才恍然回神。
她奔下床,朝舅舅追去,“舅舅......”出了寝殿,行至庭院中,小瀛洲的水缓缓流过,碧绿的荷叶托起鲜润的花蕊,流淌着静静的月色。
只见天地茫茫,再也寻不到舅舅。
那个晚上,人间浸满清辉。小狗儿见毛秋扶起地上的姑姑,姑姑的头发和衣衫都叫月光打湿了,她抬头望月亮,脸上也是湿漉漉的。
是她的心在流泪。
“姑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你梦见什么了?”
那场噩梦里,阿元呼唤舅舅,却没有回应。她在人间到处找舅舅,直到精疲力尽。
舅舅也不要阿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