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喜欢崔显。崔显一露面,这满屋的贵妇人都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抢回家去当女婿。
大姐一巴掌拍他背上,“还不赶紧行礼!”
“哦。”卢希应了一声,“大姐夫。”
太子却摆手,他是个很亲切儒雅的人,“不必多礼,我们是一家人。”
崔显风姿甚美,他只要一出场,准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卢希躲在花厅角落里,数着面前桌案上一只绿釉瓶里的牡丹花。
卢希听得打瞌睡,却不想众人讨论的话题落到他身上。原来他娘和妹妹也来了,那些贵妇人拿他打趣,称呼他“小世子”,问他想找什么样的媳妇。
急得卢希抓耳挠腮,大哥处境尴尬,若父亲日后承袭国公,他或许便做了国公世子,他也不想做他爹定西侯的世子。他和爹说:“让妹妹做世子吧,这样妹妹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他爹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胡髯像老虎须一样抖动,“不像话。”
卢希绝不肯只继承家族荣耀,他想要建功立业。
妹妹凝舒咯咯笑,“七哥才不想做世子。”
宫中的崔娘娘,楚王的母亲,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凝舒说你七哥想做什么?”
“他想做大英雄,娶公主。”
殿内众人都笑出声。
这事害得卢希一直被人取笑,伙伴们问他:“卢七,那你想娶哪位公主?万年、永寿?”
不是公主,是公主之女。
那是承平二十八年。陛下已经做了二十八年的天子,神情竟无一丝颓败。那一年太祖皇帝病逝,祖父也病倒了,时常念叨从前太祖皇帝是怎么从官兵刀下救的他。
祖父说:“太上皇驾崩,恐太子危矣。”
屋里气氛沉重,所有人都知道利刃将要落下。
卢希问:“是天家要迎娶我姐姐做太子妃,又不是我们自己选的,太子对我姐姐也不好。我们一定要效忠太子吗?”
大哥却说,“我们卢家,是忠臣。”
忠臣?
仅仅忠心还不够,还非要人豁出性命效忠。
陛下离宫去翠微山,京中有传言,太子要造反。太子造反,卢家效忠陛下还是太子?他问祖父,祖父在他脑门上用力一弹。不久卢希感到失望,已至绝境,太子却没有造反的勇气。
陛下判太子谋反之罪,卢家戍卫京畿,逃不了干系,阖族发配到西北金城。
大姐死了,康乐也死了。
爹护送太子出京,被判首罪,赐死。阿娘听闻爹的死讯,得了疯病,撞墙而亡。
卢希搀扶着满头白发的祖父,行走在西北的茫茫黄沙中,祖父讲起五十年前的事。
“那时真的惨啊,人间烈狱,吃黄土、草皮,饿得受不了了,易子而食。边塞胡人入侵,将我们当作牛羊。前朝那些官员,却比胡人还可怕。我想早晚都是一死,倒不如吃饱了再死,举刀砍向当地县令,造了前朝的反。”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卢希懒得听。
“灵帝暴虐,却不乏忠臣名将。其中有一个贺长明,真是了不得,忠肝义胆。我带着乡民占据渠县,他奉命来拿我。朝廷不重用他,只给他三百士兵。我与他交手半月,最终险被一□□破胸膛。他却放了我,说朝廷不作为,我们也是可怜人。”
卢希第一次听祖父提及这个陌生的名字。
“不久之后,我便遇到太祖皇帝。我以为我只能做个铁匠,太祖皇帝却说我能做统兵百万的大将军。太祖可是皇亲国戚,连他也造了反。”祖父捧腹大笑。
卢希心想,现在全家又做回铁匠。
“太祖皇帝英明神武,皇帝陛下更是身负天命,无论战事何等惊险,必定百战百胜。天命在李氏,前朝气数尽了。大军攻入中州时,投降者万万。灵帝更是被他自己的亲军割下脑袋,献给太祖。”
那金色的屋面、华丽的地砖都是淋淋鲜血,那对年轻的父子骑在马上,慢慢进入紫金宫。
“太祖与贺长明年少相识,太祖数次招安,却被贺长明狗血淋头痛骂了一通,太祖仍没杀他。我奉命戒严中州,再见贺长明,他的胸前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又瘦又小,被惊醒之后,两只眼睛就那样盯着我看。”
魏国公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我想他贺长明过去留我一命,他是忠义之人,我辈岂是小人,便让你大伯放他走了。”
卢希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他等着祖父接下来的话。
魏国公笑道:“他若肯受降,太祖登基,高官厚禄总少不了他。太祖与陛下又是圣明天子,社稷安定,百姓富足。灵帝那样荒唐,残害无数苍生,他又何必执着旧事?”
许久,又缓缓道:“很快我听闻,灵帝见社稷将亡,怪朝臣无能,发出最后一道诏书,屠尽妃嫔、官眷,同他陪葬。贺家阖族死尽,包括贺长明刚出生的幼子。而灵帝最小的儿子,却没找到。”
一声叹息,“他可真是忠义之士。”
当他孤身救走君主的遗孤,家中血脉尽数死于君主刀下。
卢希感到物伤其类的悲哀涌上心头,他回头看,黄沙如潮,淹没来时路,中州已然遥不可及。
“太祖皇帝知道吗?”
“知道,太祖并未责备。”
回想那时,宫人们清洗金阶上厚厚的血迹,一切洗净崭新。太祖皇帝站在丹陛上,正在晒太阳,“一个小孩子而已,是上天怜悯他。”君臣共瞰山河,“我就说你这个铁匠,能做一个了不得的将军。”
夕阳的光落下来,卢希眼眶酸涩,他伸手去挡。回头望去,家中姊妹兄弟拿着包袱,紧紧跟在身后,一个也没有落下。
除了大哥。
魏国公府以罪论处,已出嫁的二姐、三姐深受丈夫折辱。卢家女儿刚毅决绝,手握夫家罪行,当庭状告,和离带走孩子。四姐、四姐夫带上幼女从通州赶来,四姐哀求祖父,“我们一家人,如何能分离?”
是啊,一家人如何能分离。
此去万里遥遥,朝廷怜恤祖父老迈,准许乘坐马车,一匹老马牵引,力小不足,祖父只让七叔坐车。
魏国公见众人回望中州,他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万物有道,生生不息。”举起竹节杖,高声呼喝,“启程!”
三年后,魏国公逝世。陛下念其旧功,准其陪葬太祖皇帝陵。
卢希十九岁时,没做成将军,他只是小金城马场的一个马夫,养出整个西北最好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