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很怕你,可有天,我养的小白雪,就是那只爱在屋顶睡觉的白猫儿,它受了伤,你帮它包扎伤口。”
卢希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守备的女儿活泼爱笑,“你以前也养过猫吗?”
卢希想到灿珠宫那只懒洋洋的肥猫福妙,过去是朝阳长公主养的猫,最爱在阿元怀中呼呼大睡,阿元双臂都酸麻了,也不舍得放下来,怕惊扰福妙睡觉。
肥猫的日子十分安逸,寻常有四个美貌温柔的宫娥侍奉,膳房精心制作猫饭,每旬还有兽院的兽医来给它看病。
兽医说,是吃得太肥的缘故。阿元为此发愁,夜里难以安寝,受了凉便要咳嗽。
他主动请缨,每日陪那只肥猫玩耍,折腾一个月,只瘦了二两。
真是只懒猫。
卢希眼中有了笑意。
后来福妙死了,算是一只寿终正寝的猫,对于猫而言,它的寿命已经足够长了。阿元伤心过度,大病一场。鲁王特意从西域弄来一对鸳鸯眼的长毛猫儿,阿元再不肯养在身边,转送给康乐、翠珠儿。
两个小女孩死了,猫也不知所踪。大约也是死了。
他们这样的人死了,阿元也会那样伤心吗?
他摇头。
守备女儿并不觉得冷落,她的模样不是中州闺阁女子那样的美,肤色有些黑,但有一头好头发,有勃勃的朝气,笑起来眼睛很明亮,像是亲切的小兽。
“你祖父是那样大的官,到底犯了什么样的过错才到这里?不过我阿爹说,因为有你们,小金城的十万人有救了。魏国公是有本事、了不起的人,无论他是大官还是庶民,我们都听他的话。”
离开中州时,卢希最后一次回望龙首山,蓬莱宫坐落于此。
他一直想再见到阿元。阿元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陛下因此十分珍爱阿元。所以无论是宫中的皇子皇女,还是世家贵族的公子女郎,小心翼翼讨好阿元。
阿元见到的任何人,皆是亲切友好。没人和她大声说话,没有人敢。她见到的一切完美无缺,因此阿元温柔可亲,对任何人十分宽容友善。
她又那样可怜,病怏怏的。
美好而短暂,似相隔云端,经年过去,他的记忆也变得模模糊糊,总以为忘了,可一想起来便心口剧痛。
见到阿元又能说什么呢?
她依旧是蓬莱宫里的小郡主,就像蓬莱宫中永开不败的荷花。皇帝陛下永远珍爱她,胜过一切。她依然会亲切和善,因为她不曾真正失去什么。既然什么都没有失去,当然会有些多余的怜悯心。
他不想再见到阿元了。
他告诉守备的女儿,“我们,什么过错也没有。”无论是多有本事、多么忠诚的人,都只是陛下手中的棋子而已。
都护府的姜二伯让卢家儿郎去军中效力,虽只能做普通兵卒,或许也能建功立业,恢复家族荣耀。家中兄弟有些去往都护府,有些在小金城任守卫。
卢希哪里也没有去,在小金城虚度光阴,做一个马夫,养出金州最好的马儿,能奔袭千里。若是胡人来犯,他跟着兄弟一起杀敌。保家卫国不仅是将军的责任。
有时静王来访,他北归幽朔时会特意绕路过来,在这样一座寻常的边塞小城,引得众人瞩目。神姿英发,轻裘快马,一看就是金贵人物,腰间悬着一把雪亮的白虎长剑,又像名侠客。
卢家的故交旧友,除了静王,没人敢这样明晃晃与卢家往来。
静王带来美酒,是中州最好的羊羔酒,连沉默寡言的七叔也喝得酩酊大醉,双眼通红,趴在桌上醉去。
卢希坐在月亮下,举起酒壶和静王相碰,“你来这里,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静王天不怕地不怕,因为他是静王。静王长在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身边,生母又是对陛下一往情深的燕贤妃,与其他皇子相比,陛下对静王更容忍。
“父皇不准我回京,我就偏要回去,我又不是去见他,是去见我表妹。”
“我见过的每一朵花,天上的每一颗星,我都想和表妹分享。”
至少此刻,卢希羡慕静王。
中州,已经成为他回不去的旧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