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希极力忍耐,他想远离阿元,脚步却不自觉向她靠近,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阿元笼罩,阿元妹妹的脸上有点点的泪珠,似乎藏有无尽的悲伤。
他轻声道:“世上再没有比陛下和郡主更残忍的人。”
郡主与陛下真的很像。一样的凉薄冷血。
“过去死了这么多人,流尽那么多的鲜血,一切物是人非。蓬莱宫依旧平静,郡主失去过什么吗?付出过难以承受的代价吗?一丝一毫也没有,所以郡主始终高高在上,操控所有人的命运。”
他见到阿元妹妹泪水涟涟,脸色雪白,像花朵一般,一朵没有生命力的花。以前他最怕阿元妹妹掉眼泪了,总怕她从云端陨落。
阿元仰望他,“做一个马夫好吗?”
或许她不需要卢希答复,她只要顺从。
“我看过舅舅的舆图,小金城位于金州以北,数百里的草原,养着国家最好的马匹。每年寒冬,胡人时常南下劫掠。”
“你可以做一个了不起的马夫,国家也需要一个戍边的将军。金州地理险要,又距都护府甚远,常受战乱之苦,金州需要能干之人治理民生。卢七叔一定会答应,他也一定能做到。金州八十万人口,凝舒妹妹才十四岁,难道要世世代代永远生活在恐惧中吗?”
阿元的眼泪自腮边缓缓滴落,落在牡丹花上,一簇一簇颤动,“卢七哥,请你保佑小狗儿,保护金州的子民。”
卢希见到那个孩子,小狗儿从姑姑身后小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七舅舅。”他本想用力甩开,在触碰到小孩子稚嫩手掌的片刻,心中又变得柔软。
小狗儿扬起脸打量他的长相,语气天真,“你和我认识的一个阿叔长得好像,他是一个铁匠,你也是铁匠吗?”
卢希闭上眼睛,掩去眼中的泪。
大哥过去告诉他:“我们卢家人,是忠臣。”
可笑可悲的忠臣。
他却没有办法,违背既定的命运。
霞光绮艳,蓬莱宫更是无上的奢华瑰丽,清风拂过,碧荷翻涌,空气里浮动着似有似无金粉香味。
蓬莱宫中专奉花卉的匠人三千。陛下要荷花永开不败,天下无人敢违抗,连一朵荷花也不能。
阿元连声咳嗽,侍女将外衣披在她身上,“郡主,起风了。”
隔着牡丹花丛,卢希注视着阿元离去的身影,他不该那样同阿元说话,原不是他的本意。又深恨自己像个棋子,被人随意摆布。他既痛恨阿元冷漠与利用,可也知道自己能深深刺痛她。
身后,他听见小狗儿的声音,“我不喜欢宫里,姑姑也不喜欢。”
那天,姑姑告诉小狗儿,“皇宫很危险,你必须远离这里,离得远远的,你才能安全。会有一个人从小金城而来,他会带小狗儿离开,去往金州。等到金州,小狗儿便有很多亲人了。小狗儿不要害怕,那是一群很好很了不起的人。”
小狗儿懂了,“像我爹和铁匠阿叔一样好吗?”
姑姑点头。
蓬莱宫很繁华,像天宫,但小狗儿想要离开,他不想永远被人保护,不要别人流血挡在他身前,他必须快点长大。
小狗儿眷念姑姑的怀抱,伸手触碰姑姑的泪水,“姑姑,既然这里很危险,姑姑也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姑姑摇头,无声凝噎,只有泪水成珠滚落。
小狗儿不明白,“为什么?”
姑姑为什么要待在一个危险可怕的地方?
小狗儿是一个好奇的孩子,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姑姑都会认真回答。只有这一次,姑姑什么都没有说。
宫中的朝露姐姐,年底也将要出宫去。郡主允准她提前离宫,与家人团聚。
“大家都走吗?回自己的家乡去。”
小狗儿隐隐约约知道,蓬莱宫有很多人,但这里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家。大部分人家乡都在很远的地方,他们入宫来,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或许是像朝露姐姐那样,家里很穷,只能进宫做活挣钱。
朝露笑道:“宫中当差都是有役期的,等够期限,便能出宫去。是郡主怜悯我,才让我提前归家去。”
小狗儿立即雀跃起来,铜镜中显露出他的笑脸,一团鲜活蓬勃的天真稚嫩。姑姑也有役期吗?或许姑姑的役期要比朝露姐姐更长一些,不过早晚也能出宫去。
无论天长日久,小狗儿会一直在金州等着和姑姑团聚。
姑姑给小狗儿取了一个名字,“李祈”。陛下封他为宁郡王,并未提及他的出身,只说他是“皇族血亲”。
小狗儿喜欢姑姑取的名字,但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姓李,做李家的人。
“我姓李,才能做郡王吗?拥有自己的封地,让旁人都跪拜我?”
小狗儿不喜欢,他也因此必须和姑姑分离。
卢希受封和戎护军,带着小狗儿西行,一队玄甲军护送。他仍旧穿着布衣,落拓不羁,沉默寡言,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握紧马车缰绳。
朝露也随之远行,踏上回乡之路。
阿元送他们离宫,到龙首山下。一条溪流自山间流下,山上有温泉活水,因此山脚草长莺飞。阿元在溪边打湿手帕,给小狗儿擦干净脸上的泪,不舍道:“以后多给姑姑写信。”
小狗儿用力点头,“嗯!”
卢希闭紧双目,他也不知自己在逃避什么,耳边传来阿元的声音,柔柔细细,像是一阵风,很快飘散了,“卢七哥,一路平安。”
他没有回答。
直至马车驶出皇城,卢希看着熟悉的中州渐渐远去,突然勒住缰绳,回首望去。
他还没有好好与阿元妹妹讲过一句话,好好与阿元妹妹告别。
那时年轻气盛,总以为来日方长。
却不知,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