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受断臂的剧痛,只是轻轻给女儿擦干净脸,“好孩子,跟着你阿娘快快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楚王见过太子、鲁王的惨状,当他走在相似的节点,却不知如何挽救自己妻儿的性命。
王妃恐连累娘家,一条白绫勒断她的脖子。
此刻楚王听着内侍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想起许多过去的事,失去全部的勇气,举剑自刎,同样脖颈断裂死去。
赵国公府中,赵国公强撑病体,令长子与次子分家。
崔相跪在父亲床边,“我这一辈子,都不肯听爹的话,最后一次,儿子听爹的话。”
他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酒杯,一口饮下,毒药穿肠破肚,濒死之际哀求父亲原谅,“儿子自有千般过错,可河工贪墨绝非儿子主谋,那是我们国家的子民啊......”
赵国公咽下泪水,唤崔显过来,崔显伏地上前,身侧便是痛苦哀嚎的叔父,口中不断涌出黑色污秽的血水,喷溅到崔显脸上。赵国公拼命抓住崔显,苍老瘦弱的手臂青筋暴起,“显儿,你回头看看。”
屋内安静至极,众堂弟和年幼的堂妹们,都不敢发出哭声。
“日后,崔氏全族的生死存亡全系你一人,你不能再任性了......”赵国公吐出最后的遗言,溘然离世,双眼圆瞪,竟是死不瞑目。
崔相最后总算做回一个孝顺儿子,经受巨大的痛楚后,伏在父亲的床边,慢慢声息渐无。
叔父身上的血水蔓延至崔显身躯,祖父骷髅似的手掌像是窒息的藤蔓,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将崔显裹住,令他浑身颤抖,在寂静与绝望中,听见幼童的啼哭声。
是他新生的小儿。
崔显感到心口寸寸迸裂,哀痛彻骨,不禁喃喃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陛下比之数年前,多了些许慈悲心。楚王及崔相首罪已死,崔妃移居别宫,楚王子女贬为庶民,宣德侯府削爵徙边,崔相一脉流放黔州。
冬日已至,张同带着姐姐的两个孩子出城时,正遇上初雪。前路遥遥,他仔细给孩子们穿好外衣,外甥女呦呦扑在他怀中,小女孩裹着白兔毛的棉袄。呦呦问他:“舅舅,我们要去哪?”
天地茫茫,整座繁荣的中州城覆上一层积雪,他隔窗凝视许久,“郡主安排我们去金州,去投奔我的一个朋友。”
“金州在哪?”
一身素缟的小霖郎抱剑而坐,笑着回答妹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去的狩猎者变成为逃亡的猎物,在历史的相似节点,走向共同的命运。
阿元的泪水近来变少了,只是夜里总睡不着。楚王和崔二舅舅的事,许久才传到阿元耳边。她头脑昏沉,坐在镜前,不禁感到疲惫,宫殿穹顶的蓝宝石像是无数的星辰,四壁鲜花大片绽放。
当阿元闭上眼睛,忽而想起福妙,那只母亲留下陪她长大的猫。
福妙冬日掉进小瀛洲,侍猫的宫娥哭着踏入水中,浑身衣衫湿透,冷得打颤。楚王路过此处,掀起衣袍,三两下飞出去,动作轻巧拎起那只胖猫。
他将猫揣着怀中,连身衣裳也来不及换,来到灿珠宫,将这事讲给阿元听,脸上带着笑意。
过去他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在权力的争斗中,被欲望异化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阿元腮边滑落两颗泪,她抬手擦去,泪已经流干了。
北固驿,烈侯曾于此地大捷。
卢希带小狗儿留夜歇息,天地相连,莽莽苍苍。茫茫冰雪,构成一个琉璃世界。
雪落肩头,卢希满头银白,正在马厩专注喂食草料,身后忽而有喧闹之声,雪净天地间蓦然大红,驿站张灯结彩,众人喜气洋洋。
有声音传来,“郡主将要大婚,陛下诏令大赦天下。”
“这样天大的喜事,我等速去将军祠堂,告知烈侯大人。”
“大婚?”卢希木然僵立原地,缓缓回过身来,“她要嫁谁?”
灯笼赤红的照射下,卢希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血红,他听到一个极度恐惧的答案。
“现在的陈王。”将来的天子。
怎么会是陈王呢?怎么会是他!
很多个难眠的深夜,西北繁星之下,他恨她恨至心中绞痛不止,咬牙切齿设想过阿元的千万种结局,却绝无可能与陈王有关。
抬眼见,漫天雪白转瞬被浓郁血红覆盖,天地大喜,绵延无穷无尽。
他顺着红灯笼的光,蹒跚奔向驿站附近的烈侯祠堂,注目高大的神像。无所不能的大将军,救救阿元,救救你可怜的女儿。
姜毓珠,当你习以为常摆弄别人的命运,你想过你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