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注视着舅舅鬓上的白发,泪目盈盈,轻轻点头。
陈王起身离去,当他走出太清神宫,世人跪拜在他的脚下。养德殿朝臣集议,陈王身穿仙鹤龙纹玄衣,浑然帝王气象,敏锐果决,令群臣信服。
很快,他便是唯一至尊。
阿元从来没有这么恐惧害怕过,过去让她失去了外祖父、外祖母,她守在舅舅身边,祈求道:“舅舅,不要丢下阿元,不要把我孤零零留在这里。”
陛下醒来,冷色的眸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什么,一口黑血却吐了出来,他紧紧抓住阿元的手。
阿元双手握住舅舅,眼中都是泪水,“舅舅,你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听见。
冬天一日比一日还要冷,阿元从未这样畏惧冬日的寒冷。
蓬莱宫中依旧无数鲜花盛开,舅舅生病,阿元失去了一切的兴致。
陈王请阿元去养德殿,阿元乘坐辇车,留意两侧的禁军都尉是姜岳、姜岸,持戟护卫左右,如同两只猛虎。
姜岸隔窗道:“妹妹,不要害怕,你还有我们。”
过去他们并不亲近,但阿元与他们有血脉亲情。姜岸注视阿元的面容,像是冰雪一般,湛然清透,但眸光流转间,似乎有浅浅涌动的温度。
蓬莱宫的所有地方,对阿元来说,都没有什么稀奇的。
养德殿与紫金宫的紫薇殿相似,是帝王的专属宫殿,一切依照帝王的规制。陈王在此处理朝事,裁减部分,依旧华丽煌煌。阿元缓步入殿,陈王上前轻握阿元的手,并肩而立。
朱雀宫灯闪烁着幽绿色的光,数名朝官徐徐跪拜,额头磕在大殿金砖之上,齐声说道:“臣等参见娘娘。”
每逢大节庆典,国母当接受百官朝见,万民跪拜。
阿元的目光落在殿内众人身上,皆是陈王亲信,待陈王如主公,自是以主母之礼拜见阿元。陈王此举是向阿元表示,他们夫妻一体,共享尊荣。
万民跪拜,百官朝贺,对阿元而言习以为常,这样新的一轮核心权力的俯首也无法让她的心中产生轻微的波动。
前排左侧庞素、杨廉,是陈王自陇州起十余年的幕僚。右侧郭克恭、赵度,是陈王麾下虎将,郭克恭曾为神武军中的将领。
其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大理寺卿公孙敖,是深得舅舅信任之人。楚王及崔相一案,便是由公孙敖协助陈王审理。
他竟然早已是陈王的人。
另有承平二十九年探花,万年公主驸马曹圭。
万年公主、永寿公主深得陛下恩宠,一个嫁探花郎曹圭,一个嫁武威将军管钦。
曹圭北地贵族出身,相貌俊美,才华出众。这是一桩帝王精心为女儿指定的婚事,万年乐意得一个漂亮驸马,没人管曹圭愿意与否。公主与驸马性格不合,三天两头掐架。
万年向长辈哭诉,“驸马不肯讨我欢喜,我心中苦闷,自然要从别的地方取乐。我的父皇、兄弟都能娶妻纳妾,孙女不过喜欢几个漂亮温顺的小郎君,又有什么过错呢?只怪驸马没有容人的雅量!”
那日曹圭跪在殿外淋雨,他欲与公主和离。可这是御赐的姻缘,哪怕曹家上下几百颗脑袋全掉光,他永远是万年的驸马。
永寿公主驸马管钦在外蓄养外室,私生一子,公主用帝王赏赐的金鞭抽打驸马,以至半身不遂,迫于舆论,公主退避宝华寺修行,然则生活奢靡,自在无拘。
过去两位表姐都和阿元抱怨,“父皇根本不会选驸马。”她们那时都很喜欢崔显,因为崔显生得最俊美。
曹圭像是另外一个崔显,他却更听话些,沉默着低首伏地。
众臣中唯有一人抬头直视阿元,是一名年轻英武的金吾卫。他很傲气,尽管极力隐忍,或许以为自己已然足够恭谨顺从,仍在眉眼间显露出细微的锋利。
褚忡,陈王侧妃季氏之表兄。数次立下奇功,最为年少英锐,甚得陈王看重。
陈王的妻妾中,季妃最受宠爱,主管王府内务,她所生的李翊聪明伶俐,也是最得陈王喜爱的儿子。
年轻的金吾卫身旁是一名青衣文官,谨慎恭敬。他列在最后,金色龙柱遮去大半身影。
养德殿的穹顶是一个巨大的金色龙首,肃穆森严,在金色光晕的氤氲中,飘来阵阵馥郁香气,带着潮湿的气息,让人永生永世也无法忘怀。
宋柏舟有些紧张,微微屏住呼吸,额间汗水滚落。
他静心思索,陈王迎娶郡主是君后之礼,可陈王府中仍有陈王妃。将来是王妃入主中宫,还是郡主为后?陈王没有世子,将来陈王登大位,他的所有儿子中又是谁能成为太子呢?
陈王迎娶郡主,有极大襄助,但也将带来惊天巨变。
郡主出身齐国公府姜家,姜家是国之柱石,此刻姜家二子护卫左右,正是表明姜家对郡主、陈王的忠诚,日后势必为陈王左膀右臂。
一旦郡主生育子嗣,其子身份贵重,远在诸子之上。既得郡主在东州的封地,更占有百万将士之军心。这将是一个尽得天地宠爱的孩子,天上人间,一切都将为它所有。
许多人的精心谋算也将全落了空。
宋柏舟好奇,郡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静坐片刻之后,陈王紧握郡主的手,护送她离开。郡主裙角绣着碧色的并蒂莲,似在水的涟漪中,微微而动。
姜岳、姜岸留在殿内。众人立即上前攀谈,同为武将,郭克恭、赵度态度亲热,郭克恭更是拍打姜岸的肩,“好小子,有你叔父那样的气度。”
褚忡冷屑地扯了下嘴角。
曹圭对上宋柏舟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褚忡,他的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清楚二人心中想法,知晓他们的恐惧。
过去曹圭在内宫与郡主有过交际,那日大雨,郡主隔窗看他。小小的女郎,生得又美貌,纯净天成,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挪开。她身边万年公主、永寿公主,皆是歹毒浪荡的女人,不知说了什么,她也跟着眉眼含笑。
宫廷之中长大的女郎,深受一代贤后、两代帝王的教导,见惯最残忍冷酷的争斗,心也冷血得很,皇宫是天然属于她的领地,厮杀是与生俱来的本性。
他不认为她会输,也不认为有人能赢过她。
郭克恭为姜氏兄弟介绍众人。最后是宋柏舟,“柏舟小弟,承平二十一年进士,工部员外郎。”
宋柏舟赶紧回礼,“姜世子,姜都尉。”
姜氏兄弟目光相视,姜家人都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一切隐匿无处遁形。
陈王长子李瓒,时年七岁,生母宋氏早亡,是宋柏舟的同胞姐姐。
权力的角逐绞杀,永远也不会停止。